窃取本书者将会…

作者：深绿野分

第一卷 第一话 遭魔幻写实主义大旗追赶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夜殇

说起读长町的御仓嘉市，他既是闻名全国的书籍搜藏家也是评论家，从他呱呱坠地到在缘廊边阅读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是位长居读长町，小镇上的知名人士。「有不懂的事就去问御仓先生」、「想找书去问御仓先生立刻有答案」、「有烦恼找医生前先去问御仓先生」等等，御仓嘉市被大家当成活字典重视，而他的书库中到底收藏了多少藏书，这任谁也不清楚。

读长町是个圆角菱形状的小镇——一条大河往南、北分歧又再汇流后，就在中间围出这个小岛般与四周土地切分开来的地形。

「御仓馆」就伫立于这块菱形土地正中央，御仓馆多年来重复进行梁柱与地板的整修补强工程，在嘉市过世时，已经成为一座地下、地上各两层楼的巨大书库，在过去是被誉为「只要是读长居民，从幼稚园小朋友到一百岁的老人绝对都进去过一次」的小镇名胜。

出生于一九○○年的嘉市从大正时代起一点一滴搜集起来的珍藏，在他同样优秀的搜藏家女儿御仓珠树继承后，又继续增加。

有书的地方就会吸引搜藏家前来，而搜藏家中有好人也有坏人。

某天，珠树发现御仓馆珍藏的部分珍贵书籍，有大约两百本从书架上消失了。在那前后也时常发生书本遭窃的事情，珠树还曾经威胁与父亲熟识的古书商，并闯进古书交易所，大声斥责打算高价转卖的窃贼并将对方扭送警局。

看见两百本珍贵书籍一口气全部消失的珠树情绪激动，终于决定要关闭御仓馆。附近的居民亲眼目睹某大型保全公司的员工，在珠树的监视下，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在建筑物的各个角落装上警报装置。在那之后，除了御仓一族的人之外，再也没有人能踏入馆内，也没有人能借书。即便是父亲的好朋友，或是知名学者，珠树都坚持拒绝。

御仓馆关闭了。结果，自此再也不曾听到珠树每次发现书籍遭窃时的惊声尖叫。哎呀哎呀，总算能迎接和平日子，虽然不能阅读御仓馆的藏书令人遗憾，但读长町现在已是书香小镇，想看书也不需费吹灰之力。镇上的人皆松了一口气地如此表示。

但就在珠树过世后，开始流传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谣言。

谣言内容为「珠树设置的警报系统非比寻常」，太想要保护深爱书籍的珠树，去拜托与读长町关系密切的狐神，替每一本书籍施加了奇妙的魔术。

这个故事，就从珠树的小孩，现任御仓馆管理人御仓步梦和昼寝兄妹俩中的步梦住院后几天开始。

但主角不是步梦也不是昼寝，而是下一代，步梦的女儿御仓深冬。

深冬随着电车摇晃，轻轻点头打瞌睡。放学回家路上，身着尚未习惯的高一制服，她的头只要再往左偏一点就会撞上银色扶杆。时间刚过下午四点，返家颠峰时刻前，车上三三两两的乘客大多都是和深冬同校的学生。

宛如融化奶油的柔滑黄色夕阳从窗外射入，电车过桥，边渡河，直条纹影子也从地板、座椅以及乘客的身上划过。电车突然紧急煞车，巨大晃动唤醒深冬，她把手上的塑胶袋摆到腿上。她随意搔头，用手指梳过没时间又嫌浪费钱而任其留得太长的黑发，张口打了个哈欠。电车仍停在车站前不远处。深冬从黑白条纹的背包中拿出被同学戏称为「加拉巴哥」的摺叠手机确认时间。再不快一点就要到医院的晚餐时间了。

就在数位时钟的分钟数字加一时，电车缓缓开动，窗外的景色也从深灰色河面与桥梁的铁架逐渐变成圆顶状的月台。站前成衣店的招牌宣传着现正举办夏季特卖，经过大型书店的交通指引后，电车在身穿西装的排队人潮前停下。

「读长——，读长站已到站。」

深冬边忍住哈欠边站起身，和坐对面的同校女生对上眼。她戴着眼镜，手上拿文库本。深冬心想：「我知道那本书，现在很热卖对吧。」但也只是这样想。深冬不知道内容，也不想知道。因为她讨厌书。

正当深冬想要快点下车时，「不好意思——」有人出声喊住她。手拿文库本的女同学从走下月台的深冬后面追了过来。

「你是御仓同学对吧？」

深冬对这位戴粉红框眼镜的女学生完全没印象，她迅速确认制服衣领上的校徽，蓝色表示二年级，那还是礼貌点说话吧。

「……是这样没有错。」

「果然没错！我听说那一族的人入学了，就一直想着不知道哪天会遇见。」

深冬不耐烦地转过身背对这不知名的女学生，阔步穿越因下车乘客拥挤的月台。

「啊，唉，你等等！要不要加入文艺社？喂！」

装没听见、装不知道。深冬从外套口袋中拿出票卡，边后悔着早知道别老实承认自己是御仓家的人就好了。

初夏黄昏，彷佛融于暗红色的天空底下，深冬走出收票口后往右手边前进。光影环绕的四照花林荫道的尽头，是这附近最大型的大学附属医院，深冬从探病柜台那的入口走进医院。住院大楼三楼的四人病房用白色布帘隔开每张病床，互相看不见。

「嗨，爸。」

深冬拉开最里边的布帘，朝身穿睡衣的父亲步梦挥手。步梦头上缠着纱布，右脸有个大瘀青，右脚用石膏固定。身材高大的他让病床显得特别小。

「状况怎样？」

「非常有精神，说是头的伤口状况也不错。」

「但是还不能出院吧？」

深冬把手上的超商塑胶袋递给父亲，里面有两罐父亲爱喝的黄罐MAX咖啡和一袋花林糖。

「还要多久？」

「我也不清楚，也还需要复健。道场有阿崔顾着吧？没问题、没问题。」

「问题不在那啦。」

深冬朝立刻打开MAX咖啡的父亲叹气。

身为御仓馆管理人，同时也经营柔道道场的步梦在上周发生事故。那天晚上，他开心地沿着河堤骑自行车时，猫咪突然从阴影处窜出来。身为猫痴的步梦慌慌张张扭转龙头，结果连同自行车一起摔下堤防。

幸好猫咪平安无事，正好在他背后目击事故始末的慢跑者帮忙叫救护车，但就算长年练习柔道的步梦懂得缓冲技巧，伤势也得花上一个月才能康复。虽是如此，道场交给代理师傅崔智勋就好，大部分家事深冬也能自己做。但还有一个大问题。

「昼寝姑姑要怎么办？」

父亲喝MAX咖啡的手一顿。

「……昼寝又做了什么了吗？」

「与其说她做了什么，倒不如说什么也没做才糟糕。」

深冬再次叹气——这口气比刚刚更重，打从心底的叹息。窗外传来豆腐店的「叭噗」喇叭声，也听见宣告傍晚时分的「晚霞渐淡」音乐声。

「你住院后已经收到三次投诉了耶。第一次是她直接把空的便当盒丢在垃圾收集场。听说昨天御仓馆的警报系统每三十分钟叫一次，连续叫了三小时耶。也就是昼寝姑姑过度疏忽管理的问题。还接到市公所的电话耶。」

深冬打开花林糖的袋子，拿出焦褐色零食一口咬下。碎屑散落在她过膝的裙子上，深冬皱眉捡起碎屑往嘴里塞。

「……我住院几天了啊？」

「五天。」

「五天三次啊……」

步梦搔搔头。

「那家伙明明跟我说她一个人没问题的耶。」

「就是因为有问题，爸之前才需要兼任管理人，还要照顾姑姑的吧。我也知道昼寝姑姑有多厉害，但就算她再聪明，就算她读遍了御仓馆的藏书，没人照顾她，她根本无法生活。根本不算大人啊，还造成邻居困扰。」

深冬虽然感到尴尬与罪恶感，也无法抑止自己累积的不满倾泄而出，直接朝父亲发泄。深冬从小就很不擅长与今年要满三十岁的年轻姑姑相处，而步梦也知道这件事。

「……那，该怎么办呢？深冬有什么能够解决昼寝问题的提议吗？」

「咦？」

深冬原本只是想要父亲听她抱怨不满，她不知所措地交握双手。

「我没什么特别想法。」

「但我没办法马上出院。就算出院了，脚这样短时间内也没办法去做御仓馆的工作喔。」

「……让昼寝姑姑离开御仓馆，然后把御仓馆完全关闭。」

「你要让她上哪去？我们家吗？奶奶过世时反对昼寝和我们一起住的人不就是你吗？而且昼寝绝对不可能离开御仓馆。那孩子没有书就活不下去。」

父亲表情柔和语气却相当认真，深冬别开眼，又拿起一个花林糖丢进嘴里，接着舔拭着指尖。

「要不然去请邻居们忍耐一下？」

「短时间内这样做比较好吧，对了，她直接把便当盒丢在垃圾收集场里的那件事，之后还有收到相同投诉吗？」

「我没听说……」

「原来如此，她也稍微有点学习能力了吧。」

「我觉得应该不是。」

「我想也是。我问你，你昼寝姑姑是不是常常在睡觉？」

深冬抬起头与父亲对上眼，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她胸口扩散。

「深冬不担心吗？昼寝可能会不吃不喝一直睡下去。」

御仓昼寝人如其名，甚至让人不禁想嘲弄「她是为了午睡而诞生」，放任她不管的话，无论十二个小时还是二十个小时都能不停睡下去。听说她年轻时清醒的时间更长一点，但从深冬出生后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所以在奶奶过世后，步梦还要往来御仓馆照顾昼寝。

深冬想过请人来帮忙就好了，但步梦坚持遵守珠树留下的「御仓馆仅限御仓一族的人进出」的规定。深冬的母亲早逝，与其他亲戚关系也不密切。

姑姑不是看书就是吃饭、睡觉，几乎不做生活其他大小事，父亲每天都要去照顾她。看着父亲背影长大的深冬，从以前就想过「要是父亲过世后姑姑还活着，那我得接手照顾这个懒散的姑姑吗？」，而对自己的将来感到无比厌烦。

但她没想到竟然这么早就要面对这件事。

出生在御仓家根本一件好事也没有。就像刚刚那样，突然被不认识的学姊搭话，问她要不要加入文艺社。我根本不喜欢书，连看都不看，最讨厌了。

深冬拿起还没开的MAX咖啡，把挤到喉头的不满灌下肚，吐了一个甜腻的饱嗝。

「我知道了啦，真是的，也只有我能做了啊……买饭和水之类的去，做这些就够了吧？」

父亲步梦眯眼微笑点点头。

深冬离开医院后试着打电话到御仓馆去，一如往常只听见通话中的嘟嘟声。没办法，她只好到超商的ATM从与父亲的共同生活费帐户中领五千圆。

车站前，返家的上班族和学生来来往往，绿色布告栏前，两个戴帽子的中年男性正在张贴读长神社水无月祭典的海报。上面写着「来去『书香小镇』读长町的知名神社吧！」。读长神社就位于御仓馆正后方，这个时期总是很多人。深冬用力把脚边的空罐往自动贩卖机的方向踢去，百般烦恼后最后还是捡起空罐丢进垃圾桶里。

读长町的海拔很低，从站前往中心区前进，自然而然会一路走下坡。特别是商店街附近特别低洼，商店街入口前的楼梯彷佛像站在山崖上般视野辽阔，是个小有名气的摄影景点。现在恰巧是热铁般的太阳往小镇尽头落下的时刻，许多人拿着手机或相机，朝着因灿烂夕阳闪耀而炫目的街景不停按快门。

商店街充满酱油或酱汁焦香的气味与烟雾，精肉店前一如往常大排长龙，身穿白色围裙与白色塑胶雨鞋的店员手脚俐落地把刚炸好的可乐饼与炸肉饼装进袋子中。鲜鱼店今天的重点商品是鲣鱼，店家的次男正在店头的烧烤台前拿着串好的鲣鱼，要将表面炙烧得恰到好处的鲣鱼切成炙烧生鱼片。炭火把青色的鱼烤得鱼皮、鱼脂香气四溢引人食指大动，路过行人纷纷停下脚步，连白猫都喵喵叫等着。一盒四百五十圆。调味料另外卖，一小杯装有切碎细葱、紫苏、茗荷、生姜泥的调味料要五十日圆。

但一人份要五百日圆有点下不了手，深冬吞下不停涌上的唾液，依依不舍地朝对面的蔬果店看。店头摆着色彩鲜艳的红色番茄与绿色狮子唐辣椒，表皮散发光泽的茄子，以及早已开始进货的玉米。

「哎呀，小深冬，你爸状况怎样？身体好点了吗？」

把一袋番茄、一根长茄子、一盒茗荷放进购物篮中拿去结帐时，随意拿发夹固定褐色刘海的熟识店员开口问。她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每次见到时她总忙得不得闲，总是不理会对方的状况飞快说重点。深冬心想要是说状况不好会让她更慌张，便回答「好多了」，店员点头说「这样啊！」后已经开始替下一位顾客结帐。

深冬的家事技能只有如非必要就不会做的程度，要煮味噌汤还煮得出来，但汤头拿高汤粉了事，且她脑中的菜单也没多到可以把食材加以利用，她也没有兴趣多学。像现在这样遇到平常负责煮饭的父亲不在，她需要煮味噌汤时，只会拿豆腐搭海带芽，或是高丽菜搭红萝卜，或茄子搭茗荷这三种组合轮替。接着煮好白饭，买现成的料理拿来当配菜。

深冬走过荞麦乌龙面店、中华料理店，加入鸡肉专卖店经营的、一串只要九十圆的烤鸡肉串店前的短队伍中。身材高大一头鬈发的老板在厨房里，双手流畅地翻动着因长年脏污而黝黑的烧烤台上的烤鸡串。

「我要三串葱肉、三串鸡肉丸、三串鸡肉……然后四串鸡皮。酱汁口味的。」

一边朝被喷溅的鸡油与酱汁沾染得油腻的窗户窥探，一边点餐，大概是声音太吵听不太清楚，在旁边炸鸡块的老板女儿由香里帮忙写点单。

「对不起喔，换气扇坏掉了，店里非常吵。三串葱肉和三串鸡肉，然后还有什么啊？」

「三串鸡肉丸和四串鸡皮。」

深冬决定要一次吃两串自己最爱的鸡皮。

「收到！深冬妹妹还是那么喜欢吃鸡皮啊。现在单有点多要等十分钟左右喔，你要拿去给你爸吗？」

「不是，是崔哥和我的份，还有要送去给昼寝姑姑吃……」

由香里听到这皱起脸来。

「哎呀呀，昼寝的份啊？昼寝的做盐味的比较好吧，我帮你各把一种改成盐味的吧。」

没想到由香里竟然知道昼寝的喜好，深冬因为难以言喻的羞愧红了一张脸，小声拜托「麻烦你了」。五分钟后完成的烤鸡串，由香里贴心地分成三盒包装，接过塑胶袋，塑胶袋底部热得几乎要烫伤人。

深冬单手插在制服外套口袋中，驼着背下巴稍微前倾走过商店街。在老旧的美容院白色门前，看见几本用绳子绑起来的书和写着「奉纳※」的牌子。想起在站前看见的水无月祭典的海报，深冬把背驼得更弯。

注：指让神佛开心所进行的捐献、举办仪式的行为。[n2]

走出商店街后热闹气氛瞬间一变，变成宁静、读长町特有的「书香小镇」。

在御仓馆盖好前，读长町是个沿着河岸而建的淳朴寺院小镇，四处是农田、森林。而这个小镇会被称为「书香小镇」，果然还是御仓馆带来的巨大影响。虽然这样说，平成时代的经济不景气也影响到这个小镇，与昭和时代的全盛期相比，样貌也变了不少。

一出商店街后的横向大马路，一到假日会聚集各种爱书的人。有红色门与蓝色招牌的可爱店家是绘本专卖店，旁边是一间有坡道的无障碍书香咖啡厅，过马路后有家从大型书店退休的书店员经营的流行新书书店。此外，还有历史悠久的古书店、专门买卖翻译小说的二手书店、把过去住在镇上的小说家的书房改装的咖啡厅、连锁新书书店等等栉次鳞比，走个十步绝对都会碰上各种与书相关的店家。

深冬父亲常上门消费的新书书店「若叶堂」店门前，顶着黑色香菇般的蘑菇头发型，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店员正在打扫门口的脚踏垫。深冬正要经过店门口时和他对上眼，他点点头打招呼。

走过马路转角，在缓缓转弯的狭窄道路中前进，民宅庭院与阳台上郁郁苍苍的茂盛绿意映入眼帘，让人想深吸一口气。爬藤玫瑰花丛底下写着「BOOKS Mystery 」的招牌摇晃，旁边的杂货小店里，绑着红色头巾的老板正在收拾摆在店头的便宜书衣与阅读灯。

穿过狭窄道路后走出大马路，这附近车流量大，现代感的书店减少，公寓大厦、小公寓、干洗店与医院等林立，转变为生活感十足的气氛。

边摇晃烤鸡串的塑胶袋边走下缓坡道，终于听见不停在榻榻米上练习受身技巧的拍打声，深冬知道已经来到道场附近。钢筋水泥建的两层楼坚固道场，白光从毛玻璃那头透出来，照映在孩子们停在人行道角落的自行车上。隔壁一如既往的古书店已经拉下铁门，从底下的缝隙中吹出旧纸张独有的刺鼻霉味。

「大家好！」

拉开沉重的铁拉门，拍打榻榻米的声音明显转大。道场的白色灯光非常明亮。铺满整面的道场专用榻榻米上，从小学生到中年人，各个年龄层的学生正在与各自的对手自由练习中。

「崔哥，这个给你。」

深冬一喊完，崔正好拿着毛巾胡乱擦头往这边走过来，深冬拿起一个有点黏腻的烤鸡串盒子给他。穿旧柔软的柔道服上绑着黑带的代理师傅崔，才刚过三十还相当年轻，身材比步梦纤细。只靠柔道活到现在的他双耳变形，鼻子也有点歪。对独生女深冬来说，是哥哥或年轻叔叔的存在，深冬每天都会在傍晚有点肚子饿的时段送慰劳品来。但也不是免费。

「太棒了，是烤鸡串耶。谢谢你，多少钱啊？」

「四串三百六十圆，六十圆请你，给我三百就好。」

「跳楼大拍卖耶，啊，师傅的状况怎样？」

「好像还不能出院，但状况还不错。比起那个，你听我说，我接下来每天都得到昼寝姑姑那边去耶。」

「昼寝？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崔从零钱包中拿出烤鸡串的钱，突然皱起脸来越过深冬头顶看向远方天空。那是御仓馆的方向。

「刚刚道场也接到抱怨御仓馆的电话，听说警报又响了。」

「真的假的？真是的！」

深冬毫不掩饰烦躁地大喊，咚的一声靠在道场墙壁上。这次是不是该认真把那个姑姑赶出御仓馆啊？深冬突然后悔起买烤鸡串给姑姑的事情，甚至想着要不要把那人的份也给崔。让他和有好感的事务员原田小姐一起吃好了，但崔又接着说了让人更在意的事情：

「但是啊，我们这边没有听到警报声。昨天声音传遍四周，今天完全没听到。而且昼寝也不接电话。」

「是喔……？该不会是人在分馆没有听到啊？那边连救护车的鸣笛声也听不见，你也可能刚好去超市之类的啊……」

「不，我今天一整天都在这边练习。不只是我，连附近的小狗们都很安静，原田小姐也说她没听见。」

崔自以为隐藏住对原田的好感，但他的态度明显到连深冬也发现了，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深冬虽然想和平常一样捉弄崔，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得马上去御仓馆才行。

「但有人投诉就表示发生了什么事情吧，只是我们这边没有听到，可能对谁来说很吵吧。果然还是对不起人家啦。」

深冬连在意烤鸡串的盒子在袋子中倾斜的从容也没有，愤然朝御仓馆前进。

读长町大约散布着五十多家与书本有关的店家，有人来购买要当作装饰用的装帧精美的书，以及来购买书签或书衣等杂货小物的人，也有来寻找初版书、稀少书腰的书或珍贵书籍的顾客，这个小镇接纳各种类型爱书者。在这之中，特别是对狂热书籍搜藏家来说的「书香小镇」的深层核心，果然当属御仓馆周边的书店街。

离开道场走回原路，慢慢爬上缓坡道，就可以看见巨大银杏树及御仓馆。道路彷佛河水碰到河中沙洲后分岐般分成两条路，路旁染上灰色脏污的老旧古书店林立，栉比鳞次包围着御仓馆。

兵分两路的道路包围御仓馆的腹地，越过后再次汇合，接着碰到更前方的微高山丘后又再分开变成T字路，一边深入住宅区，另一边则是朝车站方向前进。读长神社就位于这个绿意盎然的山丘上。大概为了准备下下个月举办的「水无月祭典」，山丘斜面上已经开始摆放要立旗帜的旗竿了。

读长神社祭祀掌管书籍的稻荷神，往来神社的人很多。参拜民众投掷香油钱后摇动铃铛祈祷，当下浮现脑袋的心思当然是各有不同，但随风摇曳的绘马上写的大多都是与书籍、阅读、文字工作有关的内容。举例来说：

「希望我有机会用十万圆以下的价钱买到八○年出版的《定本搜书散书》特装限定三十五套的那一套书。」

「请唤醒SF作家陶片朴太郎的干劲，我已经等他的新书等二十年了。」

「我要拿到文艺新人奖！这一次绝对、绝对要拿到！拜托让我拿到！」

「希望我们家书店的业绩变好。可以的话请让网路书店Emazon经营恶化，或是闹出什么丑闻倒闭。」

等等与书籍有关的各种祈祷、愿望与诅咒的话语，就在蓝天下随风摇曳。怀抱与书籍相关烦恼的人从全国各地前来这间祭祀「书籍之神」的神社，却鲜少人透过阅读沉睡在读长町图书馆资料室中的书，去得知这里是从何时开始祭祀书籍之神的。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会闭口不谈吧。

不管怎样，这间神社、御仓馆、绵延至此的古书街，深冬全部都超级讨厌。每当神社因为祭典热闹之时，祖母总会非常不开心，担心会有谁闯入御仓馆而比平常更加神经紧张。就连现在，深冬都觉得早已逝世的祖母就在她身边怒气冲冲。

夕阳西下，包围小镇的黄、红光带消失，天空展露深蓝的真面目，隐约可见星光闪烁。走近御仓馆，撑过大地震也走过战火的大银杏树在灯光照射下，洒落复杂的影子。吹来的风总带着一股旧书气味。大银杏树后方有被包围在红砖围墙里绿意盎然的庭院，御仓馆的屋顶就在庭院那一头。

御仓馆是西洋式建筑，路过时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有着三角形硬山式屋顶、整片玻璃的日光室。给人厚实、有棱有角印象的御仓馆中央，是一整片从一楼到二楼的巨大玻璃窗，用白色优雅的细窗框装饰。

但整栋洋馆完整接受阳光射入的也只有这个日光室。建筑物大部分都相当极端地没有任何窗户，与土藏建筑几乎没两样，涂上泥土、灰泥的墙壁上只有装设换气用的带门窗户。这是因为书本非常讨厌阳光与湿气。

不是为了人类，而是为了书籍而建造的御仓馆，除了日光室外没准备其他为人类设计的空间。继承者珠树又比父亲更忠于书籍，在铲平部分庭院而增建的分馆中，为了装设换气扇，连带门窗户也没有设置，就跟监狱没两样。

小时候，每次父亲带深冬到御仓馆来，她就会大声哭喊着「要回家了啦」，攀爬在灰泥墙壁上的藤蔓很诡异，感觉随时都有鬼怪出现。大银杏树的凹凸树瘤也让深冬感到恶心，她觉得待在这里根本没一件好事。

越过砖墙朝里面窥探，日光室一楼的窗户昏暗，二楼稍微透出橘色灯光，可以得知里面有人在。

已经是高中生的深冬再怎样也不会哭了，但打开庭院铁门门锁走进去时，心脏仍急速跳动。确认昼寝的状况后就立刻回家。快点回家去看综艺节目，仗着明天是周六，今天要熬夜看漫画。反正她也没有约出去玩的朋友。

穿过长满了开始染上颜色的绣球花、叶缘带白的宽叶羊角芹、紫花地丁等花草的庭院，站在铺满蓝色磁砖的大门前按下电铃。她心想反正不会有人回应，不出所料，昼寝没有出来应门。

拿出父亲给她的钥匙插进钥匙孔中——不是轻轻扭转，而是要用力再转动一段，确认「喀」的机械声响起。这样真的解除警报了吗？抬头一看，带着大型保全公司标志的警报装置，漠不关心地杵在大门上方。

但深冬不禁歪头，警报装置旁贴着一个写着无法判读的奇妙红色文字的金属板。之前有这种东西吗？不，话说回来深冬根本不靠近御仓馆，偶尔来也老是看着地板，根本没看过大门上方。

深冬胸口充斥着不安，轻轻打开大门。警报声没有响。

「昼寝姑姑？」

外头明明已经是夏日了，室内却一阵冰冷，让人起鸡皮疙瘩。感觉旧书特有的刺鼻气味让鼻腔深处到上腭附近随之酸麻，快要打喷嚏了。

打开电灯开关，室内立刻被橘色灯光照亮。虽然是西洋式建筑仍无法脱离日式风格，贴满褐色与白色磁砖的玄关摆着一个大型鞋柜。深冬脱下运动鞋，想要换上拖鞋时，「呀！」地大叫一声。鞋柜里有只翻肚的蟑螂尸体，深冬差点就摸到了。

「……我想回家了啦。」

希望蟑螂不是和晚夏的蝉一样装死。希望它别突然醒过来飞出来。深冬压抑想哭的心情边祈祷，从空了一格再旁边的鞋柜中戒慎恐惧地拿出拖鞋。

走廊从铺着地毯的玄关大厅往里面延伸，走到尽头时往右转。走廊两侧乳白色墙上各有一扇门，分别通往书库。

右边的小房间也就是御仓馆的「创世记」，收藏嘉市从二十多岁时的早期搜藏，创刊起全数购买的杂志《新青年》、大正时代末期发售的圆本※全集、近代名著文库的翻译本等。另一边，左侧的L型长房间是过去对一般民众开放时留下的痕迹，架上摆满昭和时代的绘本、童书，写给大人看的娱乐小说与文学等等。御仓嘉市的搜藏品基本上以小说、读物为中心，从战前、战中到战后的书籍尽收于此。而他与多数搜藏家相同，只要改版就会增购，有相关评论也会购买。

注：大正末期到昭和初期，一本书定价一圆廉价出版的全集或丛书类。[n2]

尽管如此，仍无法引起深冬兴趣。深冬为了慎重起见，打开房门看昼寝是否在这，但空无一人。

沿着走廊前进，右转抵达日光室。全面铺设的红色地毯经历无数次踩踏后变得相当扁平，每样家具都是高级品但年代悠久。红色毛毯卷成一团放在翡翠绿长椅上，枕头掉在地上。这里有洗手间，但为了避免火光没有设置厨房，只有一个单门冰箱孤零零地摆在房间角落。御仓馆没有设置网路，唯一对外联系手段的电话，话筒脱落被丢置在地板上。难怪打不通。

一楼没看见昼寝，那就是在二楼。

往二楼的楼梯位于日光室左侧，楼梯下方变形的纸箱中，随意塞着超商便当容器与免洗筷、似乎擤过鼻涕的卫生纸等东西。

房内散乱。即使如此，堆在桌上的旧书整齐地叠放好靠在桌边，没有任何一本书是摊开没收，或者书页被折到。

「昼寝姑姑真的除了书以外，凡事都漠不关心耶。」深冬抱着交杂傻眼与尊敬的复杂心情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日落，变成黑影的家家户户那头，有片深蓝色的天空。

从日光室一楼前往二楼，日光室一半为一、二楼打通的挑高式设计，从一楼到二楼的整面墙壁是书架，二楼朝外突出的走廊可以俯视一楼。走廊如露台般宽敞，就连这片墙也被当成书架活用，塞满书籍。这边除了书架以外的家具，只有孤单摆在中央扶手附近的皮革沙发和矮桌而已。深冬终于在那边找到昼寝。

不是在沙发上，而是在沙发与矮桌间的地面，她仰躺在红色地毯上，发出平稳的鼾声沉睡着。

昼寝戴着大眼镜，长着雀斑的白皙脸庞，看起来像二十多岁、三十多岁，也像四十多岁，简单来说就是年龄不详。亮褐色头发随意铺展在红色地毯上，身穿不知道几天没洗的条纹针织衫，和睡衣般的宽松长裤，跟躺进棺材的死者一样规矩地伸长双脚，双手摆在胸口。她的手中夹着似乎是便条纸的东西。

「姑姑，姑姑。」

深冬虽然不耐烦，还是摇动姑姑的肩膀尝试叫醒她。但昼寝不愧名为昼寝，这点小骚动根本叫不醒她，仍然不为所动地发出鼾声。

厚重的纪录簿就摊开摆在矮桌上，中规中矩的小字记录下藏书的状态。本馆与分馆合计大概多达数十万册书籍，每一本都照书架分类，如果有修缮需要就会写在送交修补技师的清单上。深冬在纪录簿中夹上书签后阖上，叹了一口气。

「哎呀，算了……只要留下烤鸡串就可以了吧。」

大十五岁的姑姑比自己更爱睡懒觉且不可靠，深冬完全无法理解。如果只是送食物就算了，深冬是绝对不愿意多照顾她的。深冬从袋中拿出用红色签字笔写「盐」的盒子，摆在矮桌上，稍微思考后，移到躺在地板流口水的那张脸附近。或许她会因为这令人食指大动的气味醒过来。

接下来只要立刻离开御仓馆，深冬三十分钟后就能回到自家公寓，在厨房煮茄子和茗荷的味噌汤，拿快煮的免洗米和烤鸡串当晚餐，度过悠闲的周五夜晚。

但深冬起身时，看见姑姑手中的纸。

深冬一开始以为那是姑姑写的笔记之类的，但仔细一看，与其说是文字更像是诡异的花纹，用涌流鲜血般的红色墨水书写。深冬伸出手，指尖捏住纸张一端，慢慢抽出来。

那不是笔记。是张符咒。或者该说是护身符。

这让深冬回想起在大门前看到的，贴在警报装置旁的神秘金属牌子。这和那个很像。细长的纯白纸张上，奇妙地往横向扩张、纵向变形的文字。彷佛小时候看过，贴在僵尸头上的符纸——深冬这才惊觉，把纸张翻过来反转。

看懂了。装饰影响下让人以为是花纹，但这是一段用日文写成的文字。

「嗯……『窃取本书者，将会遭受魔幻写实主义的大旗追赶』？」深冬将这句话念出声的下一秒，立刻出现背脊被冰冷指尖从下往上抚触的感觉，冒出鸡皮疙瘩。

「这什么啊，好恶心喔……」

发现自己摸到来路不明的东西，慌慌张张抛开符咒的瞬间，不知从何吹来的风缠绕深冬的身体。风到底是打哪来的？深冬惊讶地转过头，但日光室的窗户确实紧闭。

风彷佛有自我意识般从深冬身上离开，轻轻将符咒吹上天，使其随风旋转，落在走廊墙壁旁的某座书架前。

那里有双人脚。

穿着纯白运动鞋与袜子，和深冬同高中的制服，突然现身在那里。是个长相稚气未脱的少女。

深冬使尽全力惊声尖叫，往后跌坐在地板上。她以为少女是鬼。因为无声无息突然出现，而且她的及肩头发纯白如雪。

「你、你、你是谁啊？」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蹲下身捡起符纸，悄然无声靠近深冬，伸出手递到她面前。

「……你掉的东西。」

「什、什么？」

「你掉的东西，这是深冬的喔。」

深冬的脸彷佛一团捏绉的纸张。

「那、那不是我的，只是姑姑握在手上的。」

「即使如此，这还是深冬的。」

瞬间火大。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到底是怎样啊？突然出现，明明说不是我的了还说是我的——深冬的烦躁战胜恐惧，让她迅速冷静下来。从记忆深处翻出回家路上喊住她的女学生的脸庞。

「等等，我知道了，你该不会是文艺社的吧？是那个学姊要你跟踪我的吗？」

在这个镇上自称御仓之名，就等于背负着巨大招牌走路。根本不知道深冬不看书，只是听到她是御仓家的人，这些爱书者就彷佛找到同志般靠近她。其中还有以御仓馆的藏书为目标，想要套关系的人。今天下电车时追上来的那个学姊也是相同目的吧。

如此一想，这个少女一点也不奇怪，丝毫不需要害怕。反正头发不是去漂白，就是天生这种发色吧。就连她人在这里一事，肯定是一楼日光室的窗户没锁，或是用撬开大门门锁等方法，提前闯入御仓馆，然后躲在二楼的书库里等。就在深冬注意力被昼寝拉走时，打开拉门走出来的。进入这个书库的拉门只有一个，在书架与书架间，没错，正是少女现身的地点。

如此一想，深冬心中的勇气越涨越大，双脚也有了力量。原本瘫在地上的她眼神锐利地起身，挺起胸膛伸出手指。

「回去。我不会加入文艺社，我最讨厌书了，就连看国文课本都痛苦，除了漫画以外，一年连一本书也不看。要我入社也不会有任何好处。如果你们是想要拉我当同伴借此进入御仓馆，那也是徒劳无功，最好快点放弃，你就这样对她说吧。」

「文艺社？」

白发少女不解地歪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眨个不停。

「文、艺、社……不是回文※啊，还真可惜。」

注：文艺社日文为「ぶんげいぶ」（Bungeibu），如果念成「ぶんげんぶ」（Bungenbu）就会变成正着念反着念都相同的回文形式。[n2]

「什么？」

「如果是『文艺文』，不管正着念还是倒着念都可以啊。」

「别说废话了快点出去，我没空陪你说笑话。如果你还不走我就要报警了，你这是非法入侵民宅。」

深冬推少女后背——看吧，我碰得到她，如果是鬼根本不可能摸得到——深冬边这样想边朝楼梯方向前进。但少女来到楼梯前突然用力抓住扶手，不愿意下楼。

「我不是非法入侵，是那个人叫我，我才来的。」

少女说着，指向仍在沉眠的昼寝。

「我也不知道什么文艺社，我没说谎。」

「……真的吗？你认识昼寝姑姑？」

「认识，广义来说。」

「别用那种字典上才会看到的词说话啦，就『怪咖』这点来看，你确实和昼寝姑姑很像就是了。」

深冬放松推少女背部的力量，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少女。她的身高只比深冬高一点，鼻子扁塌，嘴巴有点大的脸，重新再看一次还是没有印象。制服是白色衬衫系上绿色领带，深蓝色制服外套与裙子的冬季制服。裙子长度刚好盖住膝盖，和深冬一样乖巧地遵守校规。但没有别校徽，不知道她几年级。

「你叫什么名字？」

明明只是个想做身家调查才开口问的问题，不知为何少女开心地露出灿烂笑容。

「真白，认真的真，白色的白。」

这时，深冬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闪过，就像线香菸火的火光迸弹般一闪。但那仅仅一瞬，还来不及抓住就消失。深冬迅速摇摇头，抓住少女的手走回昼寝身边。

「姑姑起床，快一点起床啦，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但又推又拉的，姑姑就是没醒来。

算了，没想到会在这里花这么多时间。如果选鲣鱼炙烧生鱼片当晚餐，生鱼片可能都坏了。烤鸡串用微波加热就好，太麻烦了也别煮饭，去超商买即食白饭吧……深冬感到全身无力，单手重新拿好手上的塑胶袋，打算走下楼。自称真白的少女抓住她的手。

「……干嘛？」

「你没办法回去喔。」

「什么意思？」

「你没有办法自己回去，这里遭小偷，诅咒发动了。」

「小偷？诅咒？你在说什么啊？」

「相信我，深冬得看书才行。」

感觉要被真白凝视着她的黑色大眼吸进去了，这女生比昼寝姑姑还怪——深冬慌慌张张想甩掉真白的手，但真白的握力出奇地大，一动也不动。

「放开我！你好恐怖喔。」

「对不起，但是深冬得要去读那本书才行。」

才刚说完，真白毫不客气地朝书架与书架之间走去，用力拉开拉门。

立刻吹起一阵带有旧书霉味的风，灰尘随之起舞，深冬边咳边用手遮住脸。为什么书库里会有风？换气中吗？但在这段时间内睡着也太不像昼寝姑姑会做的事了。

抬起头，前方是一整片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从里到外摆满了数十列，连让人通行的空间都斤斤计较。光这个书库就有超过两百座的书架，每个书架全部塞满书。这已经超越壮观、来到高压等级，悄然无声，气氛彷佛戒律甚严的神殿。

脚底开始冒汗。对讨厌御仓馆的深冬来说，这里是最忌惮的地点。她小时候曾拉开这扇拉门一次过，但她记忆中只留下神情恐怖、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祖母。

「这边。」

真白拉着呆愣、反应迟钝的深冬踏进书库中，书架与书架间的空间仅有五十公分，她们在就连娇小的人也很不容易通过的通道间前进，天花板的电灯完全没点亮，尽管如此，书库里彷佛点上蜡烛般被包围在淡淡的橘色光芒中，照射出书架的阴影。

「……这里根本不可能有蜡烛啊。」

从珠树的时代开始，御仓馆严禁火源，而昼寝和步梦也绝对不可能把火苗带进来。深冬揉了好几次眼睛，但这发光源不明的灯火完全没有消失。

真白左拐右弯地在深冬看起来几乎没两样的书架通道前进。深冬不安地看着她的背影、黯淡却透亮的白发，任她拉着走。

「就在这边。」

真白在某座书架前停下脚步，这才终于放开深冬的手。深冬搓揉着微痛的手腕抬起头，接着瞪大眼睛。

就连超讨厌书的深冬也发现异状。其他书架都被书籍塞得毫无空隙，只有这一层空荡无物，也就是说有二、三十本藏书消失了。

「……不会吧。」

「你读这个。」

一看真白手指的方向，书架边边只有一本书被留下。书背上和那个符纸有类似的花纹，一拿过来稍微扬起灰尘，封面的圆形刻印在橘色灯光下闪闪发亮。细致的藤蔓花纹彷佛缠绕住整本书，装祯精美，用优雅的明朝字型印刷出书名《繁茂村的兄弟》。

「深冬，快读。」

在真白催促下，深冬用力咽下口水。如果是平常，她光碰到书都会产生全身僵硬的抗拒反应，但现在她异常地相当冷静，也没有厌恶感。《繁茂村的兄弟》，真奇怪的书名。一翻开封面，不知为何感到一股怀念的气味。

完全无法想像内容，却无比受到吸引，有种想要阅读的冲动。感觉隐藏在这本书里面的某个人，正温柔地叫唤她的名字。

「我从小学之后，就再也没读过国文课本以外的书了。」

深冬鼓胀肚子深吸一口气，接着慢慢吐息，翻过下一页。

◆ ◆ ◆ ◆

凡事有开始就有结束。繁茂村一开始，在米是留、桂是留兄弟俩追着黑色甲虫来到这里之前，只是块干枯的赤褐色荒野。不管乌云下了多少雨水，雨滴只要接触灼热的大地就会立刻蒸发，别说人类，连昆虫、水也无法靠近。

米是留是个大雨男，新月夜晚，呱呱坠地的那一刹那，天空突然乌云密布，覆盖了村庄上空，接着降下无止境的豪雨。直到月亮再度月圆，村庄完全被大水淹没，逃过一劫的居民，只能在鼻孔和耳朵里塞东西后潜水回到沉在水底的家，去拿放在家里的物品。

母亲带着米是留去找住在邻村的双亲时雨停了，当他们回家后又开始下雨。后来米是留开始被叫做雨鬼，他只被允许停留在重新建立好的新聚落三天三夜。母亲背起还是婴儿的米是留开始旅行，她抬头看天空，蓬松的黑色雨云就跟在他们身后。只要一停下脚步，雨云立刻追上；刚察觉雨珠滴落，转眼间就成为打痛肌肤的豪雨。母亲无法停下脚步，决定朝不下雨的地方前进。

两人在干枯的土地降下甘霖，在植物的根还没被雨水泡烂前离开，朝下一个村庄前进。

绕着地球一圈又一圈，身上的衣服从轻薄到厚重，又再度从厚重变成轻薄时，母亲产下次男桂是留。

桂是留是个大晴男。小米是留被托给别人照顾，助产婆手上接下桂是留时，热力四射的太阳袭击村庄，桂是留都还没有喝到母亲的奶，水池已经被晒干。死绝的鱼与小螯虾的灵魂升天循环，变成愤怒闪电撼动大地，让助产婆惊声尖叫。死亡的灵魂最后潜入地底深处成为种子，等待将来有天发芽。

灼热日照持续，农田没多久就干枯。此时米是留被带来探望躺在助产婆家休息的母亲，立刻开始下起雨。太阳明明高挂天空闪闪发亮，雨珠却从云中不停落下浸湿了周围。诅咒世间而死的鱼与小螯虾的灵魂也重获新生，伸展出鲜艳的蓝与红的叶子。

看见这一幕的母亲喜悦，同时也感到悲伤。叹息着在自己肚中成长、诞生的孩子，两人都不受上天眷顾。

黑云环绕在太阳四周，以为云朵在哭泣却看见太阳灿笑。畏惧这异常天候的人们纷纷跑到治理土地的首长家，让他坐上轿子，抬着他前往还躺在床上的母亲和年幼兄弟身边。伟大的首长根本不听母亲的悲叹，把兄弟俩带离她身边，交给外来的旅人，设立天候厅，雇用学者，在黑曜石板上写上决定兄弟俩移动日与滞留日的时间表，并按表操课。

两人跟随着旅人，一人带着雨云，一人带着太阳，在人们的爱恨中长大。被抛下的母亲肌肤上的皱纹一天比一天多，头发转白、骨质松弛，某天，就看着黑曜石板上的时间表咽下最后一口气，黑色花瓣带着这个消息来到儿子们身边。长大的儿子们非常伤心，开始憎恨彼此。如果没有雨、如果没有晴天，母亲就不会在孤寂中死亡了吧。太阳雨中，米是留举起巨大的岩石想要砸死弟弟、桂是留想要用锐利的树枝刺死哥哥时，旅人丢出两个骰子，一个指向东，一个指向西。

「到此为止，米是留往西，桂是留往东。你们两个不准回头、不准去追对方，也不准思考彼此的事。只能不停前进。将来有天会在虫子的引领下再相聚。当再度下起这种太阳雨时，你们就在那里建村。」

两人遵从旅人所说，分别朝东、西旅行。兄弟分开后，缠绕在太阳周遭的黑色雨云也离开太阳，追在米是留身后。人们心想「终于可以迎接平稳生活了」而松了一口气，但无法控制、反覆无常的天候仍旧令人困扰。

十二岁与十一岁时暂时分别的兄弟再度相遇，并建立起繁茂村时，已经是他们举办成人仪式许久之后的事情了。米是留在装满雨水的水瓮下，桂是留在阳光普照的市集中，两人分别发现黑色甲虫。独角仙挺出它的大肚子仰躺着睡觉。

「……真白。」

深冬从书中抬起头来，不满地说：

「你该不会要我全部看完吧？」

真白不可思议地歪头，反问：「你不想要继续看下去吗？」真白头顶突然冒出两个耳朵，用和狗一样的长鼻子嗅闻个不停。

「因为这一定很长啊。米是留和桂是留是什么人物啊？话说回来，这个故事支离破碎超怪的耶。雨天诅咒和晴天诅咒我也真的搞不懂，完全跟不上。而且虫也很恶心——喂，你怎么长出狗耳朵，还戴了一个假鼻子的面具啊？可别玩什么角色扮演耶。」

深冬伶牙俐齿地对真白说话，不等真白回应就阖上书，放回空荡的架上。真白头上的狗耳朵一动，如真的狗一般沮丧低垂，但盯着书的深冬没有发现。

「很无聊吗？」

「先不说无聊不无聊。这边很窄根本不能坐下，站着看书很痛苦，而且对我这种讨厌书的人来说，光看印刷字就是种痛苦。真的好久没看那么多字了。」

深冬手摸着疲惫的脖子，边打个大哈欠边把头朝上下左右转。一看手表，已经快要七点了。

「唉，我要回家了。我改天会再来看这本书啦，然后你这身小狗打扮，回家前要记得脱掉喔。」

接着她伸手想要拿起放在地板上的蔬果店塑胶袋与烤鸡串的盒子时——指尖碰到的却是柔软、却又莫名光滑的生物触感。

「咕咕。」

深冬脚边有一只公鸡摆动脖子，晃动红色鸡冠。深冬瞠目结舌，整个掌心贴上去抚摸公鸡，是真的。公鸡黄色的脚踏扁烤鸡串盒子，开始在书库里乱走。

「为、为什么这边会有公鸡啊？」

一看被踩扁的盒子，里面的烤鸡串消失了。沾黏在盒子上的酱油酱汁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不仅如此，蔬果店的塑胶袋里冒出三根青芽，不停扭动向上生长。

深冬倒退一步撞上书架，脚步不稳地看向真白。真白没有被公鸡吓到，看着后方墙壁。听见雨声。雨滴拍击墙壁的声音，以及水珠从屋檐滴落的滴答声。

「我记得天气预报今天和明天都是晴天啊。」

深冬喃喃自语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大喊「啊！」，突然出现的公鸡和不知何物的新芽都无所谓了，她慌慌张张转身，小跑步穿过狭窄通道。

「深冬，等等，你要去哪？」

「收衣服！我忘了我上学前晒的衣服还没收！」

感觉真白跟在她背后，不知是否多心，深冬觉得书架的通道变得比刚才更复杂，她穿过通道朝出口前进。

终于打开拉门走出走廊的深冬，映入她眼帘的是仍躺在地板上沉睡的昼寝。但和刚刚的样子不一样，水晶般透明的石头覆盖昼寝全身，藤蔓扭曲缠绕在周围。

「姑……姑姑？」

深冬紧握双手、战战兢兢地靠近，心想昼寝该不会在石头中窒息死了吧，背脊不停发颤，但仔细一看可见昼寝的腹部缓慢上下，知道她仍在呼吸。她的眼睑上用诡异深红的字写着「母亲」。

「这什么，怎么一回事？」

「咕咕。」

「哇。」

碰触她的脚的，是鸡冠比较小的母鸡。

「这、这次变成母鸡了？」

「因为是盐味烤鸡串啊。」

「因为这种理由？不对，你的狗耳朵到底是怎样？动得超厉害的耶……鼻子也好长！」

走到明亮的走廊重新一看，真白头上的纯白耳朵似乎是真的，长长凸出的脸上带有湿气的黑色鼻子动个不停。除了眼睛和头发外，她已经变成一张狗脸了。虽然是异常事态，真白却不以为意地说：「这可以帮上深冬。」

「……我似乎是看书看到睡着了。」

深冬用力闭上眼睛，对现实世界中应该是看书看到打瞌睡的自己说话。快点醒来吧，够了，做梦做够了。

快醒来、快醒来、快醒来、快醒来、快醒来……

用力念完后，慢慢睁开眼睛——但姑姑仍睡在水晶中，真白依然有狗耳和狗鼻，而且比刚才更真实了。

「啊啊，真的够了……」

不管深冬打算说什么，真白都只是歪着头，植物沿着地板、墙壁书架越长越多。枝叶不断延伸，绽放出一整面黄色、粉色花朵的爬藤玫瑰，郁郁苍苍的蕨类植物摇曳它们细细的叶尖，那个角落长出来的是蕨菜吗？似乎听见水声。豪雨打在日光室的宽阔玻璃窗上，如瀑布往下流。底下聚集成小水池，噗通一声，有鱼跳出水面。

深冬惊声尖叫，半发狂地冲下楼梯，跑过时间停在六点五十分的立钟旁后，一阵旋风卷起。

有人的声音，而且还是多人的交谈声。声音越来越大，甚至盖过雨声，吵到让人想捂上耳朵。没有人的气息。即使如此，不知是哪种语言的大量话语，重重交叠混杂，震动着深冬的鼓膜。书架嘎答嘎答地轻微晃动，一楼书库的门微微打开，这才发现声音的源头是书本。

语言擅自入侵了！

深冬奋力拔起快要瘫软的双脚，想从玄关跑到外面去，但这次换成各种色彩的全舰饰旗子。装饰在绳子上的各色旗子，从书本、书架、各处缝隙中伸出来缠住深冬的手脚和脸。

「这也太奇怪了吧，我绝对不相信有这种事！这是梦、这是梦！」

都是因为读了那本奇怪的书。都是因为读了那个奇怪的故事。极端雨男与极端晴男，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人，故事这种东西真的是谎言连篇。鱼和小螯虾变成闪电潜入土里，变成种子后发芽，要是告诉生物老师，绝对会因此被扣分。

啊啊，早知道就不看了！所以我就说我讨厌书啊！

深冬扯掉缠绕在身上的全舰饰旗子，边挥开边抬起头，看见玄关大门上采光的窗户那头，小螯虾不停从天而降，她感到全身无力。

「深冬。」

深冬吓了一跳回头。真白站在后面，看起来像头上长了头发的白狗，她仔细地把深冬身上的旗子拿掉说：

「这不是梦，是『诅咒』。你刚刚也看见符纸了吧？上面写『窃取本书者，将会遭受魔幻写实主义的大旗追赶』。」

深冬用力吸一口气后回望真白。

「别说那种话，诅咒什么的，别说那种不舒服的事情。」

但真白丝毫不为所动。

「御仓馆的书——现在有二十三万九千一百二十二本，每一本书都加上了『书籍魔咒』，要是有人偷书，御仓家以外的人把书带出御仓馆，就算只有一本都会发动诅咒。偷走故事的人，就会被关在故事的牢笼中。这一次被选择的是魔幻写实主义的书籍魔咒。这也被称为Magic realism，是把小偷关进魔幻写实主义中的诅咒。」

在真白说明时，红、蓝、黄、绿、褐、黑，还有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桑葚色旗子从走廊、墙壁爬过来，想要爬上深冬的身体。

「这些、那些，全都是因为魔幻写实主义的诅咒才会变成这样。对书籍施加诅咒的行为，是在印刷机尚未发明、书籍还相当贵重的时代，人们为了保护书籍所做的行为。防御魔术。修道士也称这个为Anathema，会被革出教门的诅咒。」

「……你是撞到头了吗？」

深冬忍住想哭的心情把手伸向鞋柜，指尖碰到翻肚的蟑螂。完全忘了。深冬惊声尖叫后，蟑螂像正好醒过来般起身，拍动它黑色有光泽的翅膀。细长如弯弓般的触角探索着四周，轻盈地飞起。

真白从后面支撑着差点昏倒的深冬，让她坐下后，开门放蟑螂出去。在倾盆大雨中，蟑螂朝乌云快速流动的天空飞去。

围绕在御仓馆旁的古书店街上，也充斥着鲜艳的全舰饰旗子，覆盖住道路。原本绿色的银杏树叶闪耀金黄光芒，风一吹来如金粉般飞舞散落，照亮灰色的街道。叶子才刚掉落，树枝立刻长出新芽，树叶无止境地飘落。

「古老的书籍魔咒是指每一本书都有一个诅咒，但现代书本数量很多，不管被偷走几本书，都只会发动一个诅咒。也因此诅咒的力量强大，会让整个城市产生变化——也就是说，我们也身处在《繁茂村的兄弟》故事当中。诅咒只在读长町中有效，小偷就在这个城市的某处，被关在故事的牢笼中。」

站在门口的真白，背光下，白光勾勒出她的轮廓，闪闪发亮。

「深冬，你现在得去找出小偷。只要抓到小偷，书籍魔咒就会消失，城市也会恢复原貌。」

走出屋外，闪电在黑暗的天空发亮，大颗雨珠直落，猛烈强风咻咻地吹过。但一抬头看天空，满月高挂空中，厚重雨云随伺在旁。满月泰然地俯视读长町，正如有双黄眼珠的黑猫打招呼般，眨呀眨地眨了两、三次眼。

「……月亮在眨眼耶，这怎么一回事。」

视线往下一看，与馆内相同，地面四处长出植物，彷佛绿色地毯从斜坡上滚下摊开，不停生长。

城市以猛烈的速度变化。藤蔓蔓延，家户的屋瓦配合雨声起舞，犬只歌唱，猫儿吟唱浪曲，柏油路如泥土路般满是泥泞。

深冬呆然地站立，真白轻轻碰她的手。真白的脸几乎全变成狗，从制服裙摆可以窥见白色尾巴，但头发、眼睛以及手都还是人类少女的模样。

「我们走吧，得快点抓到小偷才行。」

「……只要找到偷书的小偷，就能让城市恢复原貌吗？」

整张脸惨白的深冬发问，真白用力点头。

「嗯！大概。」

「大概？」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碰到不是很清楚……除了要抓到小偷外不知道其他规则。因为我才刚出生而已。」

「……不管怎么看都不觉得你是人类小婴儿耶。」

「确实，严格说起来我不是小婴儿。」

「真是的！」

深冬忿忿地不停跺脚，感觉自己的恐惧正逐渐变成愤怒，如此一来也越来越有精神，还真是不可思议。

「严不严格都无所谓啦！你一脸超了解这世界，刚刚还自信满满说『会恢复原貌』，现在也太模棱两可了吧！而且说起来，如果你不让我看那种书，我就不会做这种怪梦了！」

深冬的口气近乎咆哮，真白彷佛遭饲主斥责的小狗低垂着双耳不知所措。就在这之中，雨势越来越大，雨珠已经变成黄豆大小，彷佛下冰雹似地打出声响。仔细一看，雨珠并非水珠，而是灿烂的白色珠子。捡起一个珠子来看，是真正的珍珠。庭院和道路上布满珍珠，反射着月光发出白色光芒。

「喔，我已经不行了。」

就在深冬想要逃回御仓馆时，真白低垂的双耳瞬间挺立。深冬没听见任何声音，真白的耳朵微微抽动，黑色有光泽的鼻子闻啊闻。

「……有谁在树丛里，是谁在那里？」

接着，庭院的绣球花丛开始摇晃，过一会儿，一个黑影探出头来。在满月与炫目的珍珠雨照射下，那生物是有着尖耳的橙色狐狸。用粗糙难听的声音「呜嗷」地一叫。

下一秒，真白立刻如猎犬般朝狐狸飞扑过去，可怜的狐狸跳起身想逃，也输给真白的速度，被逼到庭院角落。

「喂，你啊。」

喜欢动物的深冬慌慌张张追上去，把狐狸抱起来远离真白。

「欺负弱小超差劲的，对吧？小狐狸，好可怜喔。」

怀中柔软温热的身体不停颤抖，深冬狠狠瞪了真白一眼，又让真白不知所措。

「对、对不起，一看见狐狸就让我的身体反射性行动。」

「你该不会连内在都变成狗了吧。」

深冬抱着狐狸，在不停歇的珍珠雨中阔步前行。

「深冬，你要拿那只狐狸怎么办？」

「在这个奇怪的世界中，总不能把它丢着不管吧。」

深冬摸着柔软蓬松的橘色毛皮，狐狸大概是安心了，陶醉地眯起眼睛。真白不情愿地皱起鼻子，但深冬已经决定，她也只能不甘愿地同意。

走出御仓馆，在下着珍珠雨的道路前进。古书店街点着昏暗的灯光，下班回家的人们看着店前百圆均一价书架上的书。城市明明完全变了样，却不见任何一个人慌张。而且以为自己身处异世界的深冬，看见几张熟识的脸孔吓了一跳。特别是在书架右侧物色商品的微胖上班族常客，只要一看见深冬就会满脸笑容朝她挥手：「啊，御仓家的！」

「真白，你在那边等我一下。」

深冬让真白在自动贩卖机前等待，抱着狐狸战战兢兢走近，向正打算从百圆架上抽出一本旧文库本的他搭话。

「那个，你好。」

有张苍白丰腴脸庞的男性，不停眨着他的小眼睛看深冬：

「有什么事吗？」

受到平常总是温暖挥手的人冷淡对待，深冬一瞬间哑口无言，但她鼓起勇气继续问：

「与其说有事，是想问，你觉得这场雨怎样？」

「雨？」中年男性边搔着自己发量越变越少的头顶抬头看天空，不可思议地歪过头。「你问我怎样……就跟平常没两样啊。明天就是米是留先生的婚礼了，老天也为他祝福吧。」

「……米是留先生？」

「是啊，看，大家都在捡珍珠对吧。」

积满一整面的珍珠雨珠让道路闪闪发亮，小孩们聚集起来，专注地收集着仍不停从天而降的珍珠雨珠。围成一圈蹲下来的孩子们正中央摆着藤篮，珍珠雨珠堆成了小山。

看来只能做好觉悟，理解就是这样的世界了。深冬紧握拳头，坚定地再次面对男性：

「那个，可以请你再告诉我一件事吗？」

「嗯？还有什么事吗？」

「请问你有没有看见奇怪的人？我家书库的书被偷走了，一整格全部不见了。所以我在找偷书的小偷。」

「我不知道。比起这个，你别抱着那只畜生靠近重要的书啦。」

中年男性抛下这句话后，从书架抽出三本书，迅速拉开书店的厚重玻璃门走进去。

老旧古书店的陈设与原本的世界相同，同样地，店前与店内也挤满了寻找「有没有什么罕见的书」的爱书者。所以全部人都背对着御仓馆——不会有哪个猎人在猎物面前呆呆转向后方。

「等等，那么只要混入这些人之中就好了不是吗？不对，或许就在这些人之中。」

小偷为什么要偷书？深冬认为，偷书的理由不是要把贵重书籍高价卖给收藏家，就是自己想要拥有，她觉得小偷就混在爱书者中的可能性极高。

但是要全部问过一轮吗？感觉本来人数就不少的爱书者在深冬犹豫不决之时越变越多，从一百人到两百人、两百人到四百人、四百人到八百人……到底是从哪里涌出这么多人，人似乎是从道路水沟洞里冒出来，不停增殖。

「我觉得我快疯了。」

深冬举双手放弃，无计可施了。她用力抱紧怀中的狐狸，狐狸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她。

「我不可能抓到小偷，交给更优秀的人去做就好了。嗯，就这样对真白说吧。」

此时，黑色虫子，大概是蟑螂振动翅膀飞过来，停在眼前的书架上。深冬抛开羞耻地惊声尖叫，狐狸「呀」地吓唬蟑螂。

「好，狐狸，去把蟑螂吃掉！」

说完后，真白拉住深冬衣袖。

「深冬，我们跟着那只虫走。」

「呃，我绝对不要！」

「别这样说。在《繁茂村的兄弟》中，像甲虫的黑虫被叫做『带甲壳的虫』，被当成神明使者敬重。因为它是让朝东、西分别行走的兄弟再次见面的关键。而现在的读长町就是繁茂村。它或许会带我们去找小偷。」

比起平常在厨房或垃圾场让深冬吓到的样子，这蟑螂的翅膀确实更加浑圆隆起，看起来像背着甲壳。顾客靠近打开店门后，蟑螂颤动身体，接着立刻举起它闪亮光泽的甲壳，露出藏在底下如丝绢的透明后翅，在珍珠雨中朝满月飞去。

「……唉，读长町真的变成那本书中的世界了吗？那个大叔说米是留什么的耶。」

「没错、没错，所以我们要快点找到小偷才行。」

真白拉着深冬的手，裙摆飘动如风般脚步轻盈奔跑，追逐蟑螂而去——和真白牵着手，深冬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如长出翅膀般轻盈，搞不清楚自己的脚有没有着地。

虽然是夜晚，但都市并不是生物会躲起来沉睡的一片黑暗。深冬迅速通过住宅区家户的灯光与超市的白色光照、快要把酒吧掩没的淡紫色招牌、一个一个点亮的街灯，最后经过道馆前。代理师傅崔正好站在路旁和事务员原田说话。染成褐色的长直发，眉清目秀的原田正叼着细烟对崔说的话点点头。另一方面，对她着迷的崔，耳后和后脑勺都长出可爱的红色、粉色花朵。

「迷恋的态度也太明显了吧。」

两人都没有发现深冬等人，他们只当有阵风吹过，单手压住被吹动的头发。

真白速度很快，快到连坐在深冬肩膀上的狐狸都惊声尖叫了。不知何时，真白的手脚也变成狗的手脚，身体前倾用四足踩在大地上。终于变身成穿制服的大狗，真白让深冬坐在背上，奔驰在满是珍珠、各色植物和旗子的道路上。背上有甲壳的蟑螂悠然在空中飞翔，毫不在意有一个人和两只动物追在它身后。

深冬紧紧抱住真白的脖子，大声询问：

「唉，真白，那个《繁茂村的兄弟》是怎样的故事啊？最后结局是什么？」

虽然深冬讨厌看书，但时至此时，她开始觉得要是把那本书看完就好了。不是对书本产生兴趣，而是认为想逃出这个奇妙的世界，就应该要知道故事内容。真白稍微往后看了一眼，开始慢慢道出：

「雨男米是留和晴男桂是留各自在甲壳虫引导下，抵达一块荒废的土地。那里是兄弟的命运之地。长大成人的两人，多少能够稍微控制天气，大地吸收了太阳和雨水满满的恩惠，出现河川、造出湖泊，花朵绚烂绽放，草木如同生于常春之地般茁壮地生长。丰富的水与茂盛的植物创造出丰饶的土地，让家畜丰腴，贫瘠的土地越来越肥沃。也因此，人们开始往这里聚集，盖房子居住，最后变成村庄。

米是留与桂是留合力治理村庄，哥哥米是留成为掌管政治的村长，弟弟桂是留成为负责村庄产物的植物局长。但某一天，米是留爱上村庄的女性羽瓜，接着，雨水变成了珍珠。

珍珠雨很美且可高价售出，丰润村庄的财政。但珍珠雨对村庄原本主要产物的植物只有害处。村民因而分成两派——也就是想用珍珠赚钱的珍珠派，以及想继续用农产品赚钱的植物派。植物局长桂是留为了保护村庄，要哥哥别再和羽瓜相恋。米是留却把桂是留赶走，甚至废除他植物局长的职务，宣示要完全靠珍珠营生。

桂是留无比愤怒，朝天空丢出黑猫封住满月后消失踪影。自那之后，月亮不落，村庄永远处于夜晚，太阳也不再升起。在迟迟不天明的夜晚，下个不停的珍珠雨中，终于要迎接米是留和羽瓜的婚礼了。」

「那该不会就是明天吧？」

「没错。」

真白不知何时飞上天空，深冬感觉肩上的狐狸为了不掉下去伸出爪子抓住她。底下的读长町尽收眼底。

珍珠雨在他们飞得比云更高后停止，一个人、两只动物跑上漆黑的夜空。蟑螂仍持续飞行，但出了云层后突然看不见那发出皓皓月光的满月。即使如此，他们还是跟着蟑螂前进，在云朵不停旋转出漩涡的地点，发现了散发银色光芒的长竿。长竿从地面往上延伸，长度大概有数千公尺吧，如针一般细，丝毫不摇晃地凛然挺立。

蟑螂停在长竿上，跟在它后面发现黑猫缩成一团待在长竿顶端。

「这次是猫啊。」真白厌烦地一哼，「是小偷猫吗？」

真白对其他生物，特别是对猫和狐狸展露满满敌意这点，是完全变成狗的证据吧，深冬心想着，边温柔地轻拍真白的身体。

「再怎么说也不是吧，猫咪是要怎么偷书啊。」

「……说的也是，我还以为虫会告诉我们小偷是谁。」

真白毫不掩饰她的沮丧垂下双耳。

「那只猫大概是桂是留为了封印满月丢上天的『夜之黑猫』，深冬，把它放下地面肯定就会天亮了。如此一来故事也能稍有进展。」

真白说完后立刻把身体靠近长竿，黑猫的眼睛深黄如金柑果实。深冬回想起刚刚看到的满月——接着站起身想要抱起黑猫。

但这里在云上，而且她脚下是狗的背。如果是杂耍师也就算了，要普通少女站在动物背上也太困难，她双脚发抖着。深冬百般思考后，决定脱下运动鞋反过来，把狐狸从肩上抱下来和运动鞋一起放在真白背上，接着弯曲膝盖把脚放在真白背上。

从蹲下的姿势慢慢抬起身体、伸直膝盖，边感觉脚底不停冒汗，双手离开真白的背。慢慢来，没问题，别看下面，慢慢来——此时，东边吹来一阵冰冷夜风，失去平衡的深冬倒抽一口气，双手上下挥动不停转圈。在她往前倾时指尖碰到银色长竿，拼死地一把抓住。深冬的黑色长发和领带随风飘动。

「不可以看下面、不可以看下面。」

深冬边说给自己听，边用左手握住长竿，伸长右手想要碰黑猫。但黑猫被吓到了，张开红色的嘴摆出威吓态度。

「好孩子，过来这边。」

单手没办法抱它。深冬咬紧牙根，左手也放开长竿。身体立刻变得不稳，膝盖发抖，脚底慢慢渗出冷汗。感觉一点小风都会失去平衡，不禁想像自己往夜晚深渊掉下去的样子。即使如此，深冬还是将双手伸向黑猫。

指尖碰到它柔软温暖的身体。黑猫这次没有威吓，而是乖乖地接受深冬的手。深冬掌心滑进黑猫脚下，温柔地抱起它。

「好，我抓到你了。」

下个瞬间，夜晚动了起来。

漆黑的夜用力一动，光线突然在深冬眼前膨胀成圆。

是满月。过分刺眼的光线夺走深冬的视觉，她脚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抱着黑猫头朝下跌落天空。

「噢！」

真白立刻转换方向，双手摺起，双脚用力伸直，如子弹般迅速追上往下掉的深冬。真白在深冬跌出云层前咬住她摆动的长裙摆，用力往上一跳，深冬往上飞之后落在真白背上。

「好、好恐怖喔……」

深冬用袖子擦拭满是泪水、鼻水的脸庞。刚刚那只黑猫从深冬怀中爬出来，坐在真白背上正中央。狐狸在它背后一脸不悦，可疑地瞪着新来的家伙。

「黑猫都在这里了，为什么还有满月啊？天也没有亮。」

深冬一说完，彷如地鸣的声音响彻云霄，就像巨人滚动如山一般巨大的石臼的声音。接着满月旁出现另一个满月，下方有个粉红色的洞穴突然张开，流泻出「喵喔喔」的粗野声音。

原以为是夜空的东西，其实是巨大的黑猫身体。黑猫再次发出喉咙震动的巨大咕噜声，伸起懒腰，夜空不停晃动，可从它的双耳间窥见染上淡紫色的黎明天空。

深冬救下的普通大小黑猫开心地喵喵叫，轻巧往上一跳，跳上空中——着紧紧攀住。黑猫紧贴在夜之黑猫的毛皮上。大概对同伴顺利从银色长竿上下来回到自己身边感到满足吧，夜之黑猫将满月的双眼眯得细细地打了招呼后，让同伴坐在背上，轻巧地移动它巨大的身体，掀起猛烈强风后往不知方向飞去。

夜之黑猫消失后，早晨来临了。

白色太阳闪亮，带着淡淡水蓝的淡紫色天空出现好几道黄金色带，吹起清新的风。美丽的晴天早晨。深冬、真白和一只狐狸也呆然抬头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连应为领航员的真白，也大概因为「才刚出生」不解地歪头。

「回到原点了。」

边说边回到地面，尽管早晨的风吹动云朵，珍珠雨仍未停歇。城市的模样稍微不同。书籍魔咒刚发动时活力十足、生长茂盛的植物，发黄变得虚弱，取而代之每栋建筑物都用纯白的珍珠装饰，闪耀着光芒。

「正如真白所说，珍珠雨让植物枯萎，润泽『村庄』的财富。」

呆呆眺望城市的样子之时，人们聚集而来，拍手迎接深冬等人。

「太精采了！」

「竟然可以赶走那只大黑猫！」

深冬等人降落的地点正好在商店街前，全都是她熟知的脸孔。几乎不曾受过热烈掌声的深冬不自在地搔搔头，「谢、谢谢」地害羞笑着回应。

但在这里，理当熟识的这些人也没人认出深冬。不管是鸡肉专卖店替深冬写烤鸡串点单的由香里，还是蔬果店的店员——用发夹固定褐色刘海的发型和活泼开朗的氛围明明都没有变，却用敬语对深冬说话，把深冬当名人对待。

「哎呀，您真厉害呢，明明还这么年轻。」

「真是勇敢呢。」

深冬感觉胸口深处的温度顿时下降。

「……大家是怎么了啊？」

明明那样讨厌被唤作「御仓家的人」，深冬现在却有强烈想主张御仓之名的冲动。但她紧抿双唇闭口不语——这都是故事的错。肯定全因为那奇怪的故事，大家才会变得这么奇怪。既然如此就要快点把世界恢复原状，然后去逼问昼寝姑姑。

但完全没找到任何关于小偷的线索。小偷或许就藏在这些人之中，但完全没有头绪可能是谁。

在商店街的大家，以及身穿蓝色、红色或绿色围裙的书店员们都热烈欢迎深冬，还有人说着「请务必让我们道谢，请喝个茶吧」，强行拉深冬的手往商店街里边走去。若叶堂的蘑菇头青年也在其中。大家全部满脸笑容，心情相当好。这副模样让深冬发冷的心温暖起来，也跟着笑了。脑袋如染上雾霞般逐渐朦胧，什么啊，大家意外地都很开心啊，嘴角也露出呆呆傻笑。唯一没笑的，是只有身体变回人类，仍有一对狗耳的真白。真白紧紧盯着被人群包围前进的深冬侧脸，彷佛守护主人安全的忠犬。

在仍不停歇的珍珠雨下，深冬被商店街的大家扛起来，如扛神轿般往前移动。珍珠雨不停打在头上，但不可思议地一点也不痛。三个人「嘿咻、嘿咻」地支撑深冬的脚，深冬呆呆地想着真像以前运动会骑马打仗的样子，接着突然惊醒。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这里啊？

「啊，喂，你们有谁知道小偷吗？有人从我家的书架把书偷走了。」

下一秒，后方在书店工作的人们惊声尖叫。

「偷书贼？」

「竟然偷书绝对不可原谅！」

「到底是什么书被偷了？我们店前不久也一叠漫画遭窃，如果有办法抓到小偷，请把我们家的份也找回来！」

「我们店甚至要我们拿薪水来填补遭窃的部分耶！真是太让人愤怒，不只小偷，我还想要狠狠惩治上头那些大老啊！」

书店员，不管是新书书店的人、古书店的人、绘本专卖店的人，还是书香咖啡厅的人，大家都同仇敌忾，也同情深冬不知损失了多少。说着说着愤怒达到沸点，蓝色围裙书店员的耳朵喷烟，如火箭般飞上天际。红色围裙、绿色围裙的书店员也接在后面朝天空出发，宛如披风般翻动着围裙飞去。

「等等，小偷呢？知道吗？不知道吗？……飞走了。」

书店员离开后，深冬仍被扛着走进商店街里。商店街里的店家、以水蓝与红色为基调的入口拱门都和原本的世界相同，但整体还是相当不同。

喇叭播放的商店街广播是「今日特卖，一举两得蔬果店迷你番茄任你装，一袋一百克珍珠」、「鲜鱼推荐，从干涸湖泊泥泞中捕捞的田螺，和蚱蜢一起煮成佃煮如何呢？」等等。有着醒目红色遮雨棚的怀旧零食店中，手握珍珠的孩子们，把棒子戳进壶中捞起彩色的糖。栗子头小男孩把珍珠交给老婆婆老板后，老婆婆如乌龟般伸长她满是皱纹的脖子结帐，冷漠地把包在塑胶袋内的艳红零食给男孩。

蔬果店的店头，摆着南瓜大小的番茄，旁边贩卖茄子和茗荷。深冬想起她原本打算晚上要吃，肚子随之叫了起来。鲜鱼店正在烤莫名长的鱼。

虽然和原本世界有些不同，但几乎是一如往常的光景。放学回家途中在这边买东西——明明是几小时前的事情，却感觉已是昨日。不对，该不会已经是一周前了吧？还是一个月前？一年前？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不仅如此，深冬对大量鸡群从鸡肉专卖店逃出来在她眼前大骚动、鲜鱼店的保丽龙箱中不停蠕动的巨大田螺，以及拿珍珠付钱都不感到奇怪了。

深冬开始融入这个世界。

但紧紧跟在集团后面的真白，不停嗅闻气味，持续警戒周遭。

「深冬、深冬，快看。」

真白对被人扛在肩上、突出人群之外的深冬大喊，试图告诉她商店街人们屁股上发生的异状。大家都长出大尾巴。所有人都一样，长出橘色蓬松，只有尖端一搓白毛的尾巴，和在深冬肩膀上的狐狸非常相似。但不管真白多想警告、告诉深冬，深冬都呆呆地没听进去，也好像没有发现异状。

抬着深冬的队伍直直在商店街中前进，靠近车站时突然停下脚步。

从车站方向传来华丽的音乐声，越来越靠近。

车站位于坡道上方，要从海拔低的商店街过去就得爬阶梯。阶梯高度足足超过三层楼，在下方很难得知上方的状况。就算听见声音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声音越靠越近，最后终于在眼前灰色阶梯的顶端，看见透明极光色的旗子。

「是米是留先生的婚礼！」

包围深冬的商店街人们一起欢声鼓舞，鸡肉专卖店的由香里、蔬果店熟识的店员、中华料理店穿着白色厨师服的总厨也拍手迎接，深冬也跟着大家一起拍手。

天空透着让人想睡的柔软颜色。深冬就像剥开鹌鹑蛋壳，发现里面竟然是这种颜色般地惊讶，天空的颜色就和那相同，是带着软嫩黄的蓝。晴朗无云，珍珠雨仍下个不停。

没有比这更适合办婚礼的天气了。结婚队伍由旗子领头，管乐队、弦乐队跟在后面，接着是合唱团大声歌唱走下阶梯，走进商店街中。接在抛撒纸花的孩子后面，新郎、新娘终于现身。

一开始跟着拍手的深冬，拍手动作越变越慢，在清楚看见两人脸孔后停手。

「骗人的吧，那不是崔哥和原田小姐吗！」

道场代理师傅崔和事务员原田，看着对方微笑地慢慢往前走。崔身穿白色燕尾服，原田穿婚纱，但两人胸前都有像选手号码牌的方形布料，崔的名牌上用深红色字写着「米是留」，原田写着「羽瓜」。

「喂……等等。」

深冬扭动身体挣扎，对扛着自己的三人大叫：「放我下去！」趁三人被吓到手放松力气的瞬间，深冬跳下地面，钻出人群。但就算她想接近结婚队伍，商店街的每家店、附近的每户人家打开门，所有人都走出来，热闹喧腾让她无法接近。

不理会肩膀上的狐狸发出抗议哀号，深冬用双手往前划水的动作，好不容易钻过人群缝隙走到最前方，「噗哈」地大吐一口气。

走在婚礼队伍最前方的旗手们高举极光旗，人潮彷佛摩西分红海般退散，空出道路。崔和原田满脸微笑、朝众人挥手，再过不久就要经过深冬面前。

「崔哥！原田小姐！是我，深冬！喂！」

深冬一喊，队伍突然停下，音乐也停止了。崔和原田慢慢转过头来。

「那是谁？」

果然不记得了——深冬无法掩饰打击，双手颤抖着，变回人形追上来的真白握住她的手。和深冬差不多的纤细小手，但很温暖。

「别在意，只有现在而已。只要抓到小偷让世界恢复原貌，大家也会恢复。」

真白黑亮的眼珠真诚，不觉得她在说谎。深冬点点头，回握真白的手。

「爷，那是谁？」

崔一问，在他身旁的纤瘦老人回应「是的」鞠躬后，满脸皱纹的脸变得更加严肃靠近深冬两人。腰杆与脖子微弯，如喜相逢身形的秃头老人，现在头上和衣服上绑上红色蝴蝶结，戴着「随从」的名牌，他在现实世界中是BOOKS Mystery 的老板，名叫要。深冬还小时在公园边吃零食边看绘本，就被这个要老头痛斥「别边吃东西边看书！」，还挖苦说：「没想到御仓家还有这么不爱惜书的人啊！」从那之后，深冬就超讨厌这个老人。

「竟然妨碍婚礼进行，你这没礼貌的人报上名来！」

即使是书中世界，要老头仍旧没变，深冬不禁失笑，这让老人更加生气，长得像火男面具的脸胀红成煮熟的章鱼，耳朵和鼻孔甚至冒出热气。蔬果店熟识的店员边重新夹好刘海上的发夹边说：

「喂，你啊，怎么可以冲着她怒吼啊？这位小姐可是赶走那只大黑猫的英雄大人啊！」

她才刚说完，婚礼队伍一阵骚动，要老头的脸像被泼上颜料般变得苍白。

「这、这真是太失礼了。没想到您就是把没礼貌的桂是留丢上去的夜之大黑猫赶走的大人啊。」

老头用力折弯让人联想到喜相逢的身体，深深一鞠躬，就算是深冬也急忙说着「请别这样」，要他抬起头。

熟识的人有着完全不同的人格、行为举止极为认真的这幅光景，真是太奇妙了。就连父亲不在家、代为照顾深冬的崔，和给深冬零食当跑腿费的原田，也用漫画中出现的古代贵族般的动作朝深冬一鞠躬。

「请让我们致谢，请您提出任何要求，不管是想要什么，或希望什么事情都可以。」

「想要什么？还没买的漫画之类的吗？游戏？不了不了，这样不好意思，不用了啦。」

「那么，您有什么烦恼吗？」

在打扮后更加美丽的原田清澈的眼神注视下，深冬语无伦次地回答：

「那……可以帮我找小偷吗？有人从我家书库偷走书，但我完全没有线索。」

深冬没有想到，这个请托竟然会引起如此大的骚动。因为她完全没意识到眼前这一位不是和她哥哥没两样的崔，而是繁茂村的村长米是留。

挂着「米是留」名牌的崔大声高声下令，对读长町的人做身家调查。在婚礼队伍中身材高大、身上挂着「宪兵」名牌的男女立刻扑向手无寸铁的村民。商店街立刻陷入大混乱。

「等等！这做过头了吧！不是这样，只要把那个坏家伙逮到就好了啦！」

但深冬的声音被震耳的怒吼与尖叫声掩盖，崔完全没听到。肩上的狐狸用力抓住制服外套，全身发抖，连深冬也感觉到痛与它的颤抖。

「深冬，你还好吗？」

深冬因为真白的声音转过头，真白吓得瞪大眼睛。

「……耳朵。」

「什么？」

「深冬，你摸摸你的头。」

有不好的预感。深冬战战兢兢地伸手摸头，接着发现自己头上长了两个毛茸茸，有尖角的东西。天鹅绒般滑顺的触感明显是兽耳，而自己也确实有知觉，那无疑是自己肉体的一部分。而且屁股也长出尾巴，深冬不禁尖叫。

「耳……耳耳、耳朵！尾巴！」

周遭瞬间鸦雀无声，停下彼此互相拉扯的手，一起朝深冬二人的方向看。刚刚还那般热闹、充满欢迎的气氛，现在成了大乱斗的场面，商店街的空气瞬间冻结。

居民们的眼神冷漠混浊，不仅如此，头上也纷纷长出一对兽耳，晃动着屁股长出来的橘色大尾巴。深冬抓住真白的手用力摇晃。

「大家到底是怎么了？」

「刚刚就已经看到尾巴了，简直跟狐狸一样……」

「那不是很糟糕吗？为什么不快点告诉我啦？」

「我说了，但你没有听到……」

「算了，为什么会长出耳朵和尾巴？」

「我也不知道，但总之先走吧，得快点抓到小偷！」

真白说完后，撑着脸色苍白、抚弄着头顶毛茸茸耳朵的深冬，左手环抱她的肩膀，右手滑到她的膝盖后方，朝地面用力一踢。

飞上天空。高度比刚刚还低，大约和高楼的窗户相同，真白彷佛踩着滑雪板般飞翔。强风轰轰轰轰地拍响耳朵。在真白怀中的深冬，边用手抓住肩上的狐狸避免它掉下去，自顾自地专注说话。

「……我明白了，我想，这个世界应该不是完全照着那个故事的大纲发展。稍微配合读长町客制化了，镇上每个人都扮演一个角色，崔哥是米是留，原田小姐是他的情人羽瓜，真白，是这样对吧。」

「嗯，我想大概是这样。」

「但我没有角色，我还是御仓深冬。所以大家没有认出我，是因为我没有融入故事中，我是本来不存在的人。」

虽然还有点混乱，但遭逢紧急事态反而让深冬的大脑清楚起来。长发被风吹动黏在脸颊上，还有一搓跑进嘴巴里，深冬厌烦地拨开。

御仓馆里被关在水晶里的昼寝，眼睑上写着「母亲」的原因肯定也是如此。

「唉，真白，《繁茂村的兄弟》故事里，米是留和桂是留的母亲死掉时是被摆在水晶里吗？」

「正确答案。深冬真厉害，他们俩的母亲过世土葬后，被水晶包覆而变得不会腐烂。」

「果然如此。也就是说昼寝姑姑扮演母亲角色。那么，桂是留肯定也在某处。那变成狐狸也是照故事的发展吧？」

不管发生多诡异的事情，都是按照故事的走向发展，这样一想后心情也轻松许多。就像在看已知结局的恐怖电影，但真白否定了差点安心的深冬。

「……很遗憾，并不是。《繁茂村的兄弟》中完全没出现狐狸。」

深冬呆呆张大嘴。

「什么？那，为什么……唉，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问完后真白表情瞬间一沉，难以启齿地支支吾吾说：

「……村庄会毁灭。」

「什么？」

「会化为灰烬。植物因为珍珠雨全数死绝，羽瓜被怨恨她的村民追赶逃往天空，再也没有回来。失去爱人的米是留发狂，想跑去杀了桂是留，但反而被桂是留杀了。桂是留活了下来，但从此再也不下雨，河水干涸，家家户户变成沙子崩解，村民们全身干枯——灭亡。但只有珍珠雨珠永远留存，故事结束。」

「怎么这样……」

深冬惊讶地俯视小镇，白色颗粒的珍珠雨下个不停的街上，褐色、蓝色和白色的屋顶如马赛克般拥挤，可看见人们活动的身影。实际上植物也开始枯萎，深冬紧紧握着发冷的手心。

「也不用到灭亡吧。」

「魔幻写实主义小说中，结尾很多都是村庄或城市毁灭。」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架空的故事也就算了，要真的灭村就糟糕了啊！」

夜晚飞上天空时太暗还没有发现，天空和读长町的界线有淡黄色的雾霭，如墙壁般包围四周。看不见河川的对岸，以及铁道桥梁的那一头。读长町彷佛被困于避难所之类的东西里。

「真的耶，就跟你说的一样，只有读长町被诅咒了。动画或漫画中看到的结界，肯定就是这种感觉吧。」

人的移动往来会变成怎样啊？人在读长町之外的居民有被诅咒吗？从外地来的人也会被诅咒吗？车子呢？电车呢？深冬四处张望寻找铁道，但没看到任何一台电车行走。

太多谜团了。深冬突然想起傍晚去道场时，崔曾提到奇怪的投诉电话。有人说警报装置响了，但崔和其他人都说没听到。

有什么不对劲，点和点四散连不起来。

接着又在空中滑行了数十公尺后，真白降落在步梦住院的医院屋顶上，放下深冬。屋顶上似乎长满整面青苔，上面也被珍珠淹没，珍珠空隙间可以看见变成褐色的青苔。

深冬变得越来越像狐狸，手脚和脸也开始被橘色的柔软毛皮覆盖。

「……越变越像狐狸了。」

深冬凝视自己的手自言自语：「啊啊！好像快懂了又不懂啦！」

这段期间，包覆读长町的雾霭，边界上开始冒出色彩缤纷的原色点，慢慢靠近这边。不是从单一方向，而是四面八方出现，且越变越大。那是最一开始出现在御仓馆里的全舰饰旗子。

全舰饰旗子最前方的领头者，就是刚刚飞去找小偷的书店员们。他们、她们同样色彩缤纷的围裙飘动，双手如机翼般展开，朝深冬的方向一直线飞来。

「小偷！」

「找到小偷了！」

「所有人，降落、降落！」

当深冬听到声音抬头看天空时，全舰饰旗子已经大到可以轻易吞没一整栋医院大楼。

「什么！」燃着熊熊怒火的书店员们彷佛渔网般操控着全舰饰旗子，打算要笼罩整个小镇。

此时，原本乖乖待在深冬肩膀上的狐狸突然惊声大叫跳下地，脱兔——脱狐般逃走。

「啊，你要去哪？」

深冬伸手想叫住狐狸的瞬间，一道闪电闪过大脑。狐狸跑到医院顶楼角落，从栅栏间跳出去，它试图攀住要包住整栋大楼的绿色旗子却被弹开，就这样往下坠。

「真白，去追那只狐狸！」

但真白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说着：「别管狐狸了，得逃离旗子才可以啊！」实际上，全身冒出愤怒热烟的书店员们表情恐怖地逼近，深冬不由分说抓住真白的手，往屋顶栅栏方向跑。

「听好了，那只狐狸就是小偷！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

深冬斩钉截铁地表示。

据真白所说，这世界的原著《繁茂村的兄弟》中不存在狐狸，虽然深冬也不知道为什么是狐狸，但总之有其他的规则让人类变成狐狸。反过来说，这世界的狐狸原本是人类的可能性极高。

「而且你看，变成狐狸的过程缓慢，相当花时间。我的耳朵已经变成狐狸了，但手还是人类。也就是说，并非立刻变化。而那只狐狸在我看了书、走出御仓馆时已经是狐狸了。也就是说它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出现在这个世界。那就只有启动诅咒关键的小偷本人而已了啊！真白快飞！飞去追那只狐狸！」

深冬如此大喊，牵着真白的手从屋顶往下跳。下坠速度让深冬紧紧闭上眼，但真白张大眼，环抱深冬的腰，用她白皙的长腿踢墙壁。

真白和深冬跳下的同时，书店员们也转换方向，旗子也跟着他们。深冬紧紧攀住急速狂奔的真白，在猛烈强风中眯起眼追逐狐狸的身影。狐狸从电线杆走过电线，走过招牌、路上停车中的卡车货架后跳下地面，朝车站方向奔跑。

「真白，在那边！往车站去！真是的，白救它了！」

真白一踢电线杆，往上一跳，从月台和月台的屋顶间滑进铁轨上方。平常搭的蓝色电车就停在铁轨上，真白和深冬钻过电车旁，在月台上降落。

但狐狸在收票口前。自动收票口的闸门约为人类腰部的高度，就狐狸的大小，就算没有车票也能从下面钻到月台来。但狐狸没有穿过收票口，而是朝售票处旁的花台方向奔跑。深冬和真白对视后，越过收票口上方追上去。读长町的天空被巨大的旗子覆盖，建筑物和人都染上红、蓝、绿等颜色。燃烧着猛烈怒火、想要发泄平日对窃贼的怨恨的书店员们，迟早会抵达车站。

逃脱中的狐狸目标是寄物柜。妆点车站的花台那头有二十个黄绿色小型柜、十个中型柜、四个大型柜，狐狸就在左侧拼命跳。明明有时间逃走，但它看见深冬后仍跳个不停。

「……你在干嘛？」

深冬走近，狐狸一脸不悦地转头，圆圆的手指着上方。寄物柜是金属制，狐狸就算用爪子也爬不上去。是上面那格大型柜。深冬代替狐狸拉了拉寄物柜，但上了锁，拉了也只是摇晃而已。

「有上锁啊。」

狐狸跳到扠腰咋舌的深冬身上，俐落地爬上去坐上深冬肩膀。狐狸手上有两根不知从哪捡来的发夹。

「该、该不会……」

狐狸扬起坏笑踩到深冬的手上，把发夹插进寄物柜钥匙孔中。喀嚓喀嚓弄了一会儿后，传来开锁的声音。

下个瞬间，寄物柜的门突然爆开，大量书本如瀑布般涌出。

白色封面上用墨水画出人物的书、城市被蛇缠绕的画的书、全红的书、画上戒指的书、封面是戴着怪鸟面具身穿丧服人物的书、比海更蓝的书……还有其他各种小说都获得解放，才一出寄物柜，书页立刻如翅膀般展开，往天空飞去。

看见书本变成小鸟飞翔的模样，围裙随风飞扬的书店员们也平息怒火，覆盖天空的旗子也急速缩小、消失。

夕阳不知何时西下，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下，深冬目送彷佛要融入夕阳中的书本们离开，差点就要让狐狸逃走了。狐狸静悄悄地跳下深冬肩膀，蹑手蹑脚想要偷偷逃走，真白迅速拎起它的脖子。

狐狸惊声大叫，但真白的握力很强，根本逃不开。

「真是的，丝毫不能松懈。」

深冬瞪着狐狸，双手彷佛上铐般抓住狐狸前脚。

此时，地面剧烈摇动。

醒来时，深冬仰躺在御仓馆二楼书库的地板上。参杂灰尘与霉味的旧书气味，和甜香的酱油香气刺激她的鼻腔。

脑袋混乱的深冬撑起手肘，试图起身，大概是睡在硬地板上的关系，身体各处僵硬。

「痛痛痛痛痛……咦，真白？」

没人回应。深冬上半身坐起，边搔后脑勺边环视四周，但只有直达天花板的书架在她两侧，没有其他人的气息。狐狸也不见了。取而代之在旁边的是烤鸡串的盒子和蔬果店的塑胶袋，美味气味飘散。没有变回鸡。

「咦……做梦？」

书库悄然无声，只是静静等待看书者。深冬突然抬头往上看，书架上塞满书，没有哪一格是空的。

边搓揉自己的关节站起身，拿起烤鸡串摸盒子底部，还微温，看来没有睡太久。

回到现实世界中了吗？或者仍在梦中呢？深冬为了让混乱的脑袋冷静下来，来回确认了书库里每个书架有没有哪一格空出来。书本确实收纳在每个书架上。没有长出狗耳的少女真白，也没有狐狸小偷。

走出书库到走廊上一看，昼寝仍睡在地板上。水晶和她眼睑上「母亲」的文字也消失了。

「喂，姑姑，你这样会感冒。」

但昼寝只是发出鼾声，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深冬没办法，只好把丢在沙发上的毛毯拿来盖在昼寝身上。此时，矮桌上的书映入眼帘。精致布衣装帧上画了美丽的藤蔓。书名是：

《繁茂村的兄弟》——

深冬吓到心脏都要停了，呛到不停咳嗽，接着手指颤抖着拿起书。书比想像中还轻，相当顺手。打开封面，一小搓橘色毛轻轻掉落。

这是什么毛？狐狸毛吗？深冬边感觉心跳不停加速，转过头去俯视仍大睡特睡的姑姑。

「要是说了，被嘲笑『你在做梦吧』也很讨厌啊。」

深冬叹一口气，正打算下楼梯时转了个想法回头，把书收进背包中。

御仓馆外早已天黑，但西方天空还带着淡淡橘红。古书店街上，下班、放学回家的人正在物色百圆均一价书架上的书，远处传来豆腐店的笛声。

天空既没有降下珍珠雨，也没有全舰饰旗子飞翔。熟识的微胖常客站在书架前，深冬走过他背后时，他说：「御仓家的妹妹，你好啊！」

与安心同时涌上心头的，竟是奇妙的不舍。走在回家路上，深冬不停回头，期待着狗脸真白会不会在下一刻追上来。但来往的行人与平时无异，和朋友边说笑边回家的中学生、让孩子坐在儿童座椅上骑自行车的父亲、手提超市塑胶袋的女性等等。既没有突然飞上天，也没有挂着奇怪的名牌开始说话。

深冬抬头看着开始染上深蓝的天空，想像天空某处有根银色长竿，黑猫正在鸣叫，接着开心地想起明天是周六，是假日。

真的好久没有这么想要看书了，深冬突然想起穿着幼稚园制服的自己，把绘本摆在脚上专注阅读的记忆。

真的好在意后续，书的后续。想要更详细了解那个世界。

第一卷 第二话 遭拘禁于硬梆梆的水煮蛋中

宛如泼洒油漆的鲜艳蓝天，白球划过圆弧飞着。第四堂课，身穿体育服在操场上的学生们仰望打高的球，彼此大声说着：「往那边去了喔！」预测会朝右边落下，只要守右外野的御仓深冬接到球就三人出局了。

但深冬仰望着天空，甚至没举起戴手套的左手，只是站着发呆。球就在她身边落地，终于回过神的深冬慌慌张张追上去时早已太晚，球边弹跳边滚远，「喂！」、「在干什么啦！」，班上同学的声音从背后刺痛深冬。好不容易追上球握紧时，宣告下课的钟声响起。

中餐时间，学生各自移动到喜欢的座位聊天，吃着甜面包或便当，四处爆出爆笑声或大声的聊天声。在走廊上奔跑的声音，胡闹撞上门或墙壁的声音，吵到明明只距离一公尺却听不清楚对方的声音，十几岁孩子们爆发的生命力让教室就快要爆开了。

深冬边咬下上学途中在超商买的炒面面包，对平常一起吃午餐的同学抱怨。

「社团也就算了，体育课没必要那么认真吧。」

「别在意啦，我也是随便挥个棒结果被山椒骂了。」

坐对面的广川随意带过，吃着便当里的肉丸子。山椒是学校的体育老师，也是他们班的副导师菊地田。学生时代是体操选手的菊地田，常指着自己娇小的身体说：「山椒虽小可是相当呛辣呢。」所以学生都叫他山椒。

深冬现在的午餐伙伴是广川和箕田，升上高中才一个月，位置照五十音排序就坐在附近的关系，就这样一起吃中餐到现在。但深冬内心想着：「也差不多要解散了吧。」目前也只是顾虑彼此而没办法「第一个离开」而已，明天开始放连假，放完假后或许会完全不同。喜欢漫画的广川，最近似乎在班上找到能变得更要好的人，现在也厌倦了体育课的话题，三不五时凑到隔壁小团体里，说着深冬和箕田不认识的漫画角色。而另一方面，箕田和两个不喜欢运动的人在一起也很不自在。她从小学一路打排球到现在，就连坐在位子上也不自在地弯曲身体。箕田发现深冬在看她，尴尬地别开眼，但这种态度反而让人更在意。

「什么，怎么了吗？」

「没有……啊，刚刚的垒球啊，你为什么发呆啊？有烦恼吗？」

「啊啊……」

这次换成深冬别开眼了。

体育课打垒球时不小心发呆是因为她在想事情，如果不是那样，她至少能装出努力想要接球的样子，也不需要自找麻烦被说教。但深冬连装样子也忘了，她这阵子一不注意就会回想起一周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件怪事。

曾是书籍搜藏家的曾祖父建造的书籍之馆「御仓馆」，收藏其中的书籍遭窃而发动「书籍魔咒」，深冬进入被关在故事牢笼中的小镇追捕小偷。

深冬试图让自己以为那只是场梦。因为当她回到家中打开背包时，应该被她带回家的《繁茂村的兄弟》——也就是诅咒世界的原型——突然消失，不仅如此，一觉睡醒后也开始觉得那个世界肯定是场梦。隔天，深冬顺便绕去看御仓馆的状况，见到醒过来的昼寝，但她也没特别表示什么。

「谢谢你送烤鸡串来喔。」

昼寝悠哉地说着，接着问她住院中的步梦状况如何，让深冬觉得讲出「长出狗耳朵的白发少女突然出现，逼我看书，小镇变得好奇怪。夜空是只大黑猫，还下起珍珠雨。」很丢脸。我已经不是会把晚上做的梦说出口惹大人笑的小孩了，深冬如此一想，只能对姑姑说：「我今天也会买点东西送来给你吃。」

即便如此，仍会在不经意的瞬间反刍那鲜明留下的记忆。刚刚也是，把在高空划出抛物线的白球与变身成白狗的真白重叠，让她无法动弹。

在那个世界中，深冬从突出云端的银之长竿尖端救下小黑猫后，脚一滑倒立刻下坠。但多亏变成狗的真白急速下降追上来，她才平安无事。如果是梦，就算坠地应该也不会死，总之，现在闭起眼睛也能回想起那真实感十足的美丽的白。柔软毛皮的触感也清楚留在手上。

那女孩是谁？是自己脑袋创造出的，只存在梦中的幻觉吗？

下午上课时也不停想着这些事，班会时间钟声响完走在走廊上时，有人从后方拿资料夹轻轻打她的头。生气转过头后，只见山椒，也就是体育老师菊地田站在那。

深冬边在内心咋舌「这家伙，因为是学生就随便乱打人」边问：「有什么事吗？」山椒晒黑的脸搭上亮白牙齿，露出几乎让人听见「嘻嘻」笑声的灿烂笑容，彷佛日光灯在近距离点亮。

「你从刚刚就不停发呆耶。真是的，明明是道场的女儿，也太没专注力了吧。」

多管闲事，我又不是自愿有个柔道家父亲。深冬搔搔后脑勺刚刚被敲打的部位，头发跟着凌乱。

「你父亲的状况怎样？」

「嗯，还可以啦。」

「我明天会去探病，是读长町车站前的医院对吧？」

「呃，为什么？」

「……别说『呃』啊，老师也是会受伤的耶。在柔道上承蒙步梦先生许多关照，我明天也有事要去读长町。」

道场师傅的步梦用地区贡献的名义，每个月会为小学生开设一堂免费的柔道课，也会以特别讲师的身份到高中的柔道社指导学生。深冬的高中也是其中之一，也能理解体育老师菊地田想要去探病，但深冬想着要是他问起「你也会一起来吧？」该怎么办，不停思考怎么推辞。再怎么说明天开始放连假，连假第一天还要看到老师也太烦了吧。

就连菊地田也察觉到深冬的心思，无奈地手扠腰。

「你放心啦，我不会要你和我一起去。我和三木两个人一起去，都是大人了，当然知道该怎么去医院探病。你好好享受连假吧。」

「那还真是……咦？三木老师？」

「我们上午得去读长町的艺术厅视察，你别看他那样，他是个大路痴，所以我得带他去。」

三木是学校的国文老师，隔壁班导师，和深冬除了国文课之外没任何交集。将近一百九的身高，脸色苍白，一头老是扁塌的油腻长发，完全没有英气。而且他上课时每隔十分钟就会叹一次气。这样的三木，和身材矮小剃平头的黝黑菊地田，外貌和个性完全相反却很合得来，常常看他们在一起。

但有点让人在意，为什么国文老师和体育老师要去视察艺术厅？而且还是到深冬居住的地区去……深冬就读的高中位于读长町隔壁的曾场市，平时都会使用曾场市内的设施。菊地田接着用力点头：

「啊啊，三木是文艺社的顾问啊，下一次我们要和读长高中共同演出朗读剧，所以要去视察。」

原来如此，如果是和镇上的高中合作，那也能理解这位体育老师特地前往读长町的理由了。但听到文艺社的瞬间，深冬的心一口气降到冰点以下，身体也一步一步往后退。

「这样啊，那么，劳烦老师啦。我先回家了！请随意地去探病吧！」

「啊啊，喂！你起码帮我们跟你爸说我和三木明天会去看他啊，大概中午过后立刻去！」

有够麻烦。深冬吞下这句话，没诚意地回了「好啦」之后往鞋柜区走去。

对深冬来说，这世界最不想接近的就是文艺社。搜集了古今中外小说的御仓馆——因为三十年前的窃书案，御仓馆在祖母珠树的命令下禁止对外开放，只允许家人进出。所以身为御仓家一员的深冬，至今也有过好多次被想要进入御仓馆的古书爱好家及爱书者靠近，差点被他们的花言巧语欺骗的经验。

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她小学低年级时，带着「喜欢古书的大姊姊」准备进入御仓馆时。深冬只是想要实现大姊姊「想看看御仓馆里长怎样」的愿望，但当时还在世的珠树脸色大变地跑出来，极度冷淡赶走在玄关正要脱鞋子的「喜欢古书的大姊姊」后，还痛骂留在原地的深冬，让深冬因为恐惧而嚎啕大哭。

「你这个笨孙女，简简单单就被哄骗了。为什么要相信别人？能相信的只有姓御仓的人。你要知道，这里面的书价值更胜你的性命。」

祖母毫不留情破口大骂年仅八岁的孙女后，就回二楼书库。独留深冬在昏暗、充满古书霉味的玄关，哭到眼睛红肿，不停地抽噎。深冬原本就不擅长与对他人严厉又不笑的祖母相处，这件事让她更加讨厌这个老太婆，也是她远离书本的原因之一。

自那之后，深冬就对拿「御仓家的」当发语词的人十分警戒。最近也有人问她「要不要加入文艺社？」，如果不提高警觉，可能又会被趁隙而入。虽然珠树已经过世，深冬也不想要遵从她的命令，但更不想要被利用。

离开学校搭上电车，越过河川回到读长町。在站前的小点心店买了饼干后去医院，对差不多要开始复健的父亲说：「三木老师和山椒说明天下午要来探望你。」步梦搔搔自己留得颇长的胡须，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还真不好意思，那两人是很久以前的孽缘。深冬，你明天早上可以帮我买饮料和点心过来吗？啊啊，还有书。」

「饮料和点心可以啊，什么书？我拿来的咧？拿了五本来耶。」

「那早就看完了啦。而且医院里商店的书很少。那是本翻译书，我想若叶堂应该有卖，拜托你啦。」

深冬觉得那种东西忍到出院不就好了吗，但她也十分理解书虫这群人的特性。

「我下次来写一本昆虫图鉴好了。『书虫——只要有想要看的书，就立刻想要得到』。」

「不愧是我女儿，说得真好呢。」

「一点也不好！钱要给我喔。」

记下书名并确实拿到点心和书籍费三千圆后，把父亲的换洗衣物塞进背包里，离开医院前往商店街。今天从「中国家乡菜　口福楼」摆在店头的配菜中选了煎得焦香诱人的韭菜馅饼，和淋上满满葱酱汁的口水鸡。在被换气扇吹动的红色门帘下，赴日已十年的老板夫妻手脚俐落地替她装袋。

「蔬菜呢？不用吗？」

「不用，明天再看看。」

身穿粉红小花图样围裙的老板娘露出想斥责讨厌蔬菜的孩子的眼神，附上高丽菜丝和榨菜给深冬。

回家路上有书店街，读长町的特征之一。不只大型连锁书店，还有时尚的独立书店与绘本专卖店、提升阅读乐趣的杂货小物店、以附设活动会场为卖点的书店等等，还有许多反映时下流行的店家。

但和平常的样子不太一样，明明才刚过下午四点，绘本专卖店的店员已经开始收拾店头的花车。附设活动会场的书店，好几个人一起在玻璃橱窗前贴上好几张「推理作家三室佐津人座谈会活动」的海报，甚至让顾客跑出来喊：「不好意思，我想要结帐。」

每家店都飘散着忙碌气氛，顾客大概也感到不自在吧，早早退散。

只有昭和时代开业至今的老店BOOKS Mystery 的白发老人在店外抽菸，泰然自若的样子。深冬不太喜欢这个叫作要，纤瘦且脖子和腰都已弯曲的老板，但还是开口问：「大家是怎么回事啊？」要老头嘟起满是皱纹的唇吐出白烟，回答：「采访啦。平常那个，听说明天要来。」

听他这么一说就理解了。读长町身为「书香小镇」，电视台或杂志一年都会制作一、两次的专题介绍。有和要老头一样，不管是要采访还是下雪都不在意的人，也有既然要面对摄影机，那就要稍微做做样子，如果能顺道宣传更好而努力的人。深冬向要老头道谢后，在弯曲道路前进。

她绕去御仓馆一趟后才终于走上回家的道路。深冬和父亲两人居住的公寓，从书店街穿过小路走出大马路后，背对御仓馆与古书店街走下和缓坡道，经过道场后抵达。

公寓屋龄二十年有点年纪了，两栋三角屋顶的三楼建筑，如双子星大楼般比邻。围在小小停车场旁的花圃，放任杂草和灌木丛生，已经变成地区野猫的地盘了，但这是因为步梦和深冬都不知道怎么照顾植物。公寓原本的拥有者，也就是第一位房东，是珠树，深冬自出生起就一直住在这边。现在房东是父亲步梦，但手上还有道场及御仓馆要顾，公寓的管理无法周全，雨水排水管歪了，被晒到退色的外墙很久以前重新粉刷后就没再次整理，屋檐下都已经留下几道黑色雨水的痕迹。

打开信箱，信件当中还参杂不动产公司「高价收购您手中的不动产！」的广告。深冬叹一口气，把信件夹在腋下，抓住有内心觉得「超落伍」装饰品的扶手走上楼。

拥有御仓馆的御仓家常让人以为家境富裕，实际上完全不是如此。想要维护没有收入的个人图书馆需要大笔资金——藏书修缮费、本馆与分馆的维护费用、税金。建造御仓馆的曾祖父嘉市在世时，会收取入馆费与资料提供费，以及募款来筹措资金，但自从珠树关闭图书馆后，御仓馆的收入为零，只能拿其他收入来运用。

亲戚们不想和麻烦的御仓馆及珠树扯上关系，早已不相往来，其他不动产只剩下这栋公寓和道馆。靠着房租收入和道场学费，好不容易才得以支付生活费、教育费和御仓馆的维护费用。

深冬从以前就觉得「该快点把御仓馆和藏书卖掉」，如此一来不仅能减轻步梦的负担，深冬也不需要为了学费担心。没什么比生活变得轻松更幸福，这是才升上高一的深冬的论调。但每次这样说，步梦就会回以「那你要昼寝怎么办？」的难题。

打开位于二楼的自家门锁，深冬点亮走廊和客厅的灯。朝空无一人的房内说「我回来了」，更突显房内的寂静，但从小学就是钥匙儿童的深冬早就习惯了。深冬把父亲的衣物丢进盥洗室里的洗衣机后洗手，边解开制服外套的钮扣走到厨房，把配菜的塑胶袋和邮件放在餐桌上，桌上杂乱地堆叠了面纸盒、报纸、遥控器等东西。

深冬换穿T恤和运动裤后打开电视，然后微波白饭、冲泡海带汤，配上韭菜馅饼和口水鸡当晚餐吃。画面上色彩缤纷的摄影棚布景、一天会看见好多次的搞笑艺人们、大声响起的笑声——但搞笑艺人说出口的话和偶像的反应完全没进入深冬脑中。

心中有太多烦恼、太多事了，深冬有气无力地咀嚼鸡肉，左手摺手指数着。

正好在一周前做的奇妙的梦。变身成白色大狗的少女，变成狐狸的偷书贼。不仅如此，现实世界中也有成堆的问题和必须做的事情。连假虽然开心，但放完假后可能需要寻找其他一起吃午餐的同学——广川和箕田各自和新朋友一起吃便当的可能性极高。明天得替要去探望父亲的老师们准备饮料和点心，也要帮父亲买书。这栋公寓的维修工作，具体来说要替花圃浇水、联络业者来修缮排水管，也要和父亲商量外墙粉刷的事情。然后还有打工，总之得先赚钱才有办法处理事情，一只手根本数不完。

「还得照顾昼寝姑姑。」

刚刚买完配菜后，还稍微绕远路到御仓馆看昼寝的状况，但没和昼寝说到话就离开了。

老旧古书店林立的两条道路，彷佛河中沙洲般被夹在中间的御仓馆前，昼寝和一位陌生的年轻女性在说话。

身材高挑的女性留着平头，跟海胆差不多大的耳环相当醒目。橘色T恤搭配黑色紧身长裙，脚踩着纯白运动鞋，彷佛从时尚杂志走出来的标准打扮。与此相比，昼寝戴着大眼镜，随意拿发夹夹好的头发和满是毛球的灰色运动服，搭配橡胶夹脚拖，是深冬觉得「超级轻松，但就算是去超商都让人有点犹豫」的打扮。

没有什么组合比这更不搭了，她们该不会连对话也无法成立吧，深冬迈出一大步想要介入两人之间——但下一个瞬间，昼寝笑了。似乎是年轻女性开了什么玩笑，昼寝呵呵笑不停。

根本不懂别人的心情。当深冬回过神来，她已经跑离御仓馆了。原本打算给昼寝的配菜全给了道场代理师傅的崔。

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大受打击，但烦躁在她心中不停回转，深冬关掉电视。

房间再次回归宁静，挂钟的秒针滴答作响。客厅与父亲平常所在的和室间的装饰横梁上，还挂着深冬昨天傍晚收进来懒得折、直接和衣架一起挂上去的衣物。

要做的事太多了。深冬把咬了一口的韭菜馅饼丢进口中，扒了好几口微波白饭，用海带汤灌下去。

「……真希望有个能商量的对象啊……」

深冬独自低语后，又吃了口白饭。

隔天早上，深冬被电子锅定时的声音吵醒，睡眼惺忪打开电子锅，把刚煮好的白饭塞进便当盒里。她没有要去哪里野餐，只是昨晚没送食物去给昼寝的罪恶感一点一滴折磨着她。

去若叶堂买完书后，绕去御仓馆一趟吧。如果昼寝醒着，就问她昨天那位女性是谁，来找她干嘛。深冬在脑海中重复今天的行程，在白饭的正中央塞进梅干和佃煮昆布。

深冬在白饭放凉避免坏掉的时间内做好外出准备，穿上黑色牛仔裤，套上绿白横条纹的POLO衫，在盥洗室的镜子前把长发绑成马尾。接着边喝从冰箱拿出来的麦茶，边从袋子里拿出圆面包站着吃，父亲在家的话绝对会骂她怎么这样吃早餐。

确认便当盒不热后盖上盖子，用步梦嘎答嘎答操作缝纫机缝出来的条纹布巾包起，再用绳子紧紧打结，深冬背上外出用的肩背包走出大门。跨上停在楼梯下的蓝色自行车，用力踩着踏板，第一个目标是若叶堂。

从后方而来的风吹动她的衣摆，她在和缓倾斜的坡道上奔驰。公寓与独栋房子林立的住宅区里，孩子们的声音到处响起，还有不知道哪里传来拍打棉被的声音。前方有休息中的寂寥酒吧、摆出「本日特卖」红色旗帜的超市，深冬畅行无阻地骑自行车从旁经过。骑进小路后放慢速度，在绿色炫目的道路上前进，骑出大马路。前方不远处挂着绿色招牌的，就是父亲步梦时常光顾的新书书店若叶堂。

深冬在店门口下车，把车停在旁边的停车格里。走进自动门后看见的新书展示架上摆着国内小说与散文，印着「让世间感动」、「这就是杰作」的小海报直直地立在堆叠的书本与书本间，努力吸引顾客注意。右手边是杂志，左手边是漫画，再里面是文艺小说单行本与文库本的卖场。尽头墙面上摆满实用类书籍，身穿围裙的书店员把从陈列样本中掉下来的附录摆回去。

海外文学的书柜在文艺小说中，位于最内侧，但新书会摆在比较前面的平台上。父亲交代想买的书也在其中，但不知道是太热卖还是进货量少，只剩一本孤单地平放在上面。即使如此，店内似乎有喜欢海外文学的书店员，旁边摆着手写上「不可思议地让人发笑，却也感到悲伤的故事，永留在读者心胸！」拼命推荐的小海报，深冬小心不弄倒海报拿起书本。虽然不喜欢书，但她也不想糟蹋他人的热情。

拿书到柜台结帐时，柜台是认识的书店员。他有一头蘑菇头发型，但可能因为他纤瘦又白皙，远远看彷佛一根鸿喜菇没精神地站着。细长眼睛戴着时髦黑框眼镜，一副对次文化相当熟悉的打扮。绿色围裙胸口挂着「春田」的名牌。

「你好。」

深冬稍微打招呼后，春田青年也点头致意，接过书本。

此时，「哎呀是啊！营业额确实是这样啦！」从结帐柜台对面传出大声说话的声音。深冬被吸引转过头看，只见一头乱发如旧铁丝绒的微胖中年男性——若叶堂读长本店的店长，对着三位男女说话。其中两人一身休闲商务打扮，另外一个似乎是摄影师，忙碌地按下单眼相机的快门。深冬这才想到，啊啊，对了，今天有采访啊。

「希望你们可以写成报导，窃盗真的是个大问题啊。什么？你说开朗的话题不适合提这个？别那么不通人情嘛，也有书店因为窃盗倒闭耶。」

「那个，结帐……」

深冬呆呆看着店长时，春田开口喊她。

「啊，不好意思。」

深冬急急忙忙付钱，接过书走出书店朝御仓馆前进。

初夏晴天，从广阔蓝天洒下耀眼阳光，照得御仓馆的大银杏绿叶闪耀。说爽朗也稍嫌酷热。深冬打开庭院前的铁门后把自行车停在花坛前，阳光穿过银杏叶呈网状洒落碎石上，深冬走过碎石路。

那时，突然有阵强风从御仓馆方向吹来，用力掀起沙尘，庭院郁郁苍苍的绿意随之摇摆，深冬瞬间闭上眼睛用手遮脸，但沙砾还是打痛她的额头和手。风立刻停止，深冬重新打起精神走到大门前。

把钥匙插进钥匙孔中一转，拉开门把——但门把「锵」的一声卡住，拉不开。

「……咦？」

深冬又拉了一次门把确认上锁后，再次插入钥匙转动，这次顺利打开门了。

「姑姑是忘了锁门吗？」

大门前的蓝色警报灯一如往常，没特别异状。为了慎重起见，深冬还大喊「姑姑？我要进去了喔！」后才进门。

御仓馆的走廊悄然无声，从玄关的小窗射入屋内的些许阳光，照得空气中飘散的灰尘闪闪发亮。立钟钟摆的叩叩声反而更加突显寂静，深冬觉得自己衣物摩擦的声音特别响亮，她脱下鞋子放进鞋柜，走进屋内。

「昼寝姑姑？你在吧？」

天花板的照明在象牙白色的墙壁上落下矿石般的阴影，一楼书库的门都关着，也没任何声响。确认鞋柜，昼寝平常穿的夹脚拖也在里面。

但是，有什么和平常不同，氛围有点不可思议。就跟玩捉迷藏时一样，有谁躲在暗处偷看的感觉让深冬心胸骚动。

穿过走廊走进日光室，与昏暗的走廊正相反，阳光穿过一楼到二楼打通的空间，从整片玻璃窗照亮室内，以前向大众开放时留下的东西，有矮桌、长椅和沙发，昼寝就在正中央。

「……又在睡觉了。」

昼寝坐在沙发，上半身趴在矮桌上，发出细小鼾声熟睡中。可以看见她脸下压着厚重的纪录簿，就这样摆着，纪录簿肯定会被她的口水弄脏，深冬不理会昼寝，把纪录簿抽出来——失去枕头的昼寝，头重重撞在桌上，但仍继续呼呼大睡。

深冬一边感到傻眼，一边看手上的纪录簿。那是藏书目录，按照五十音顺序记录下御仓馆收藏的书名、作者、出版社、出版日期、第几版等资料。书页右端就和字典一样写着五十音的快速索引。

深冬突然想到，拉开「Ha※」开头的页面，浏览写满整个页面的资料，在进入「Hi」之前停下手，没有《繁茂村的兄弟》。

注：《繁茂村的兄弟》日文原文发音为「はんもむらのきょうだい」，开头「は」（Ha）。[n2]

深冬胸口瞬间冰冷，记录狂昼寝不可能漏写，也就是说，至少这是御仓馆里没有的书。用网路搜索也没有找到符合的书，那果然全都是场梦。

总觉得一切变得超无趣的深冬，阖上厚重纪录簿，随意摆回矮桌。虽然制造出不小声响和震动，昼寝仍旧没醒来。

放下从家里带来的白饭便当后去医院吧。深冬的脚朝走廊方向转动时，发现昼寝右手握着一张纸。

已经完全认为那件事是场梦的深冬，只是好奇那是什么笔记，因此捏住纸张慢慢抽出来。上面用红色墨水，画着让人以为是护身符的奇妙图样。

「啊！」

心脏猛然一跳。图样是和那时相同的变形文字，仔细看就能读出来。

「……『窃取本书者，将会遭拘禁于硬梆梆的水煮蛋中』。」

说出口的同时，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风，在深冬脚下顽皮地卷起旋风。

和一周前相同，深冬手心开始冒汗，她握紧拳头。

「深冬。」

身边突然传出声音，深冬尖叫往后退。肩膀上晃动的白发，有点大的嘴巴，稚气未脱的脸庞。

「真、真白。」

脱口唤出她的名字后，突然涌上真实感。对啊，就是这女孩。她真的存在。深冬紧紧闭上眼后再张开，确认真白没有消失。用指甲抠手心，会痛。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啊。」

少女说完后微微一笑。

「那是，嗯……我原本以为你和那个世界全都是场梦就是了。」

「梦，是人类晚上会看见的那个东西吗？」

「你在说废话吗？」

这女孩之前也用很奇妙的方法说话，深冬一笑，真白突然表情认真地歪过头。

「因为我不会睡觉。」

接着直直凝视仍趴在矮桌上的昼寝。

「这个人还真常睡觉呢。」

深冬心想真白该不会得了没办法睡觉的病，因此对自己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感到后悔，但从她的侧脸读不出情绪。不仅如此，真白的服装令人在意。上一次是穿高中制服，今天穿着绿白条纹的POLO衫和黑色牛仔裤，和深冬打扮相同。

「你的打扮，该不会是学我的吧？」

「嗯，当然啊。比起这个，深冬……」

「干、干嘛？」

「这个。」

真白朝深冬递出一本黑色封面的书。看似简单的装帧相当精致，光线照射下如蛇皮般反射出湿润的金属光芒。书名用白色黑体字英文写着《BLACK BOOK》。

「……直接当书名用吗？」

「读这本书。」

和上一次的模式完全相同，不好的预感让深冬瞪着真白。

「你该不会又要说『抓小偷』了吧？」

「正确答案！真不愧是深冬。」

「喂，你也不用那么开心吧。」

「因为你能马上理解让我很开心啊……没错，又有书被偷了。这次是从一楼的书库。是娱乐小说。深冬快看书，书籍魔咒已经发动了。」

真白像是一只亲人的小狗用鼻子磨人般不停朝深冬逼近，深冬边后退一、两步边接过书。虽然现在还没长出狗耳朵，但深冬已经知道这女孩不普通。明明只见过一次，却不知何时已变得比学校的广川、箕田更好相处，对话十分热络。

深冬抚摸黑色书本，指尖滑过光滑的质感。

「但是啊，读了这本书之后又会变成奇怪的世界对吧？」

「城市确实会改变。但是从小偷偷书的那一刻起，早已注定会变样。城市和书都在等你。」

深冬从日光室的大玻璃窗往外看了一下，有变化。天空和来时一样苍蓝，深冬的蓝色自行车也还停在院子里。但仔细观察，有片绿色银杏叶停在半空中，其他植物也相同——树枝停在随风摇曳的状态中，彷佛撷取下刹那风景贴在窗外。

「时间该不会静止了吧？」

「我到这边之后，城市的动静就会停止。想要恢复原状，就只能读这本书了。」

「我知道了啦，真拿你没办法。」

在「真不想碰到麻烦事」的心情背后，也有个稍微兴奋期待的自己。

当深冬想翻开给人硬质印象的黑色封面时，真白「啊」的一声抓住深冬的手腕阻止她。

「唉，干嘛啦？」

「对不起，但你在这边读不太好。」

真白虽然很不好意思，还是紧握住深冬的手走出日光室，走过走廊往玄关方向前进。从鞋柜拿出深冬的运动鞋，在台阶前摆好。

「来，先把鞋子穿好。」

「我不懂你的意思耶。」

「这次要这样做比较好，这样就没问题了。」

深冬边抱怨边穿上运动鞋，坐在台阶上才终于翻开书。

◆ ◆ ◆ ◆

瑞奇·麦克洛伊放下百叶窗，点了一根菸。橙色灯光在黑蓝夜晚中闪亮。

「乔，我们俩想法相同呐。」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可看见阴暗小路中有车头灯闪烁，一台车就停在建筑物正下方。瑞奇丢掉菸头用脚尖踩熄，把一叠文件藏在黑色大衣内侧，迅速离开充满墨水气味的房间。

缺乏品味的绿色壁纸、昏暗走廊、想表现高级感的柜子以及插着华美大丽花的花瓶。不只一人的脚步声从楼梯往上奔跑，就近在咫尺了。瑞奇戴上皮革手套的手抽出大丽花，边粗暴地挥舞敲了前方第二扇门。灰色门微微打开，女人的蓝色眼睛往上看向这边。那是有着一头亮泽棕发的美丽女人。听见背后传来的怒吼声一转过头，只见大批持枪警官挤进瑞奇刚刚才离开的房间。

「……谁？我没有订花耶。」

女人毫不畏惧警方造成的骚动与突然出现的来访者，瑞奇·麦克洛伊扬起嘴角一笑，边把大丽花递给女性边挤进房内。廉价的玻璃吊灯照亮客厅沙发，格局与那间房间相同。

「至少要报上名号吧？无名氏先生？」

警方的怒吼声乘着干燥的风从客厅半开的窗户吹进来，踢翻家具的声音、打破玻璃的声音——瑞奇转过头看女人。

「如果有人问起，你就回答『麦克洛伊来过』，只要这样说乔就能听懂。」

「乔？谁？」

「替我挖坟墓的人。」

瑞奇压着自己的费多拉帽钻出窗户，走到铁制小阳台上。蝙蝠翅膀般的淡黑色云朵在黑色夜空中连绵，月光朦胧。风中带着烟硝味，喧闹又沉浸在欢愉的大街，四处响起警笛声，演奏着神经质的交响乐。

瑞奇戴皮革手套的手抓住铁楼梯的支柱一口气滑下去，铁锈味与鲜血气味类似。他背对建筑物，边走在冰冷的柏油路上边摸索大衣内侧，确认藏起来的文件还在。收纳在淡褐色资料夹中的纸张中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偷拍两个帽檐压低的男人交易木箱画面的照片，木箱上盖着布，但从布偏移的缝隙中可知里面是书。另一张是趴卧在地死亡的金发女性的照片。女人身边被降雪般的白色妆点，身边有被割碎的书本。

警方还在建筑物内。「掘坟者」乔尚未如糖果屋的兄妹般追寻走廊散落的大丽花花瓣，他发现瑞奇从隔两间房的房间内跳下楼。

空气不流通的阴暗小路里，穷人到处横躺着，但眼鼻锐利地衡量通行者的财力与武力。瑞奇在野狗的低吼声中前进，充满霉味的水泥丛林里敲响着足音。背后风吹动时，瑞奇的右手早已摆在枪套中的M1911上了。

「你还真大意，看来你到这里还没多久……顶多一周吧。」

瑞奇一转过头，立刻用左手掐住突袭失败的年轻鬣狗脖子，右手的M1911抵在他身上。

「已经十天了，混帐。」

男人脸颊消瘦，眼下厚重黑眼圈，看起来毒瘾重且很久没睡了。花俏的南国风衬衫与白色西装外套这故作潇洒的打扮也脏得不堪入目，身上散发混杂着酒精与汗水的恶臭。

下一个瞬间，男人因为刺眼光线皱起脸。无数的手电筒闪光从远方捕捉两人的身影。

「看来乔那小子，终于追上汉赛尔※了。」

注：《糖果屋》故事中哥哥的名字。[n2]

「……你说什么？」

「警察啦。」

瑞奇放松左手力道，年轻鬣狗趁隙反击，修长右手迫近瑞奇眉睫，瑞奇迅速闪过，右拳往男人心口一揍。男人低吟，忍不住当场瘫软呕吐。

「放心吧，警察立刻会来照顾你。忘掉你的雇主回家去吧，小朋友。」

「……哼，别小看我。如果你还打算四处探询『书』的下落，你只有下地狱的分，瑞奇·麦克洛伊。」

「我可是很擅长当恶魔呢。」

转过身，瑞奇听着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点根菸。不高级，只是塞满尼古丁的东西，与烈酒相同，是保持清醒必要的药物。

从小路走出大马路。夜最深的时段，给予无法在阳光下生存的人平静的时光。闪闪发亮的霓虹灯光，萨克斯风和小喇叭的音色，享乐的声音。破碎玻璃的那头，酒保面无表情地擦拭玻璃杯。

这条街上什么都有。酒精、暴力、美男、美女、鲜血。就连提供短暂安慰的麻药——禁书都有。

「说书者」少年正在街角朝天空说话，为了告诉路上的人今天发生什么事。

小卖店里没有报纸，自从禁止在纸张上印刷文字以来，只允许口传，或是个人需求手写留下。严禁复制。过去禁酒的国家成为禁止书的国家。

耸立于城市中心，在蓝白探照灯照射下的厅舍，顶端挂着巨大看板。那是城市的「父亲」，市长马蒂亚斯·康斯坦汀·艾里森的脸。白如珍珠的牙齿、除皱的肉毒杆菌。百万美元的笑容。瑞奇把菸头丢弃在臭水沟旁。

「……这故事好奇怪。」

看到这边，深冬边说边抬起头。接着被一股和自己所处世界完全不同的感觉袭击——没有日常生活气味的世界，无法大意的城市。昏暗的夜晚现在也飘散着不平静且冷硬的气氛，有种黑白色调的感觉。

但那不是错觉。尖锐警笛声突然响起，感觉御仓馆外聚集一大群人，相当喧闹。

「深冬，快来这边。」

真白抓住深冬的手，把拿着书本的她拖到屋外去。读《BLACK BOOK》几分钟前还是晴空万里的大中午，不知是谁将时间拨快十二小时，外头已经变成漆黑暗夜，但深冬根本来不及惊讶。

庭院外墙好几盏闪耀白光的探照灯，毫不手软地照耀御仓馆。逆光下只能看见人影，但外面似乎聚集了人潮。

「躲起来！」

真白一喊，两人躲在大门旁的绣球花丛里，从茂盛的叶子缝隙中观察状况。

无线对讲机断断续续的讯号声，听见「了解，准备突袭」这句话的同时，庭院铁门的锁头被破坏剪剪坏，手持白色盾牌的突袭部队与警方冲进来。和平常在派出所前看见的小警员完全不同，安全帽或帽子压得很低，面无表情，右手拿着手枪或警棍。警方兵分两路，一批从大门进入，一批绕到后门去。

「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深冬没做任何坏事，昼寝大概也没有。虽然父亲住院后常接到投诉，但再怎样都不可能出动持枪警力啊。真白再次握住呆傻的深冬的手，催促她「我们快走吧」。

两人躲在绣球花丛后朝分馆方向前进，没有走进分馆，趁无比辛苦的警方背对她们之时，真白率先翻出围墙外。

「深冬也快一点。」

「等等啦，我身手没有你那么矫健啦。」

深冬手搭在围墙上，脚踩着墙面想要爬上去，但手指无力、脚尖滑脱，完全爬不上去。真白迅速翻回来，背对她说：「我背你。」深冬彷佛看见炫目物品般皱起脸，最后还是乖乖地趴上她的背。

「你的手脚要紧紧缠住我的脖子和身体喔。」

说完后，真白背着深冬用力屈膝，一鼓作气往上跳，手攀住围墙，双脚往侧边一滑，轻轻松松越过墙面，在另一头落地。真白头上又长出狗耳朵了。

「你到底是狗还是人类啊？」

「两者皆是也两者皆非，总之先跑，继续待在这太危险。」

两个少女在暗夜中奔跑，但周围太奇怪了，像是读长町又不是读长町。御仓馆周边应该有许多古书店，却全部都变成不同的商店。爵士酒吧有脱衣舞表演的箱子，最老的古书店挂上「FOX TOBACCO」的红色霓虹灯招牌，泛黄的古书全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的香菸与雪茄。顾客们的氛围也不同，原本全是深爱古书的爱好者，现在拿着雪茄嗅闻，一脸严肃地细细打量。

「这已经是刚刚读的那本书的世界了吗？」

「没错，这里是《BLACK BOOK》的世界。」

远离御仓馆一段距离后，两人停止奔跑，开始用走的。不知从何处传来小喇叭的声音，那不是管乐社吹奏的热闹进行曲，而是很有气氛、散发夜晚颓废气味的音色，让深冬不自觉想起紫色或深蓝这种深沉颜色。

「唉，真白，那是怎样的故事啊？我只看了一些还搞不清楚状况……感觉是很装酷的内容耶。」

「瑞奇·麦克洛伊是私家侦探。他以前的搭档，被当成强盗杀人犯遭警方射杀。但瑞奇相信搭档是清白的，持续寻找着警察组织背后的幕后黑手。」

「是那个叫乔的人吗？」

「不是，为了避免剧透我不能详说，乔不是那种角色，他比较像是少根筋的刑警吧。」

「这样啊，那刚刚为什么会有一群警察闯入御仓馆啊？该不会和御仓馆有关吧？」

「那单纯只是因为是『禁书法』的取缔对象。」

「『禁书法』？」

「说是书籍版的禁酒法应该比较好懂吧。」

但深冬仍然皱眉歪头，她在学校上课时基本上都在睡觉。

「禁酒法？不知道耶。」

「美国以前曾颁布禁止饮酒的法律，大概是一百年前的事吧。」

「是喔。那种事情可以靠法律禁止吗？」

未成年的深冬不能喝酒，父亲步梦酒量也不好，所以家里含酒精的东西顶多只有料理酒和味醂。但代理师傅崔很常喝酒，一喝醉就会变得很爱哭，让深冬觉得很麻烦。而且她也很讨厌喝酒之后会失去理智的人。

「如果真的能用法律禁止，不是很好吗？我朋友里也有被喝醉酒的父亲暴力相向逃离家里的人。」

真白听到后睁大双眼，不停眨呀眨，非常认真地看着深冬。

「你真的这样想吗？支持禁止？」

「真的。大家都不能喝酒最好。只要法律全部规定好，就不会有人喝醉做出奇怪的事情了。」

「……制定法律的只是很普通的人类耶，深冬。」

「什么意思？」

「虽然禁止有害的东西，社会就能变得更美好，但决定什么东西有害的那些人，是否也把不危害自由、平等考虑在内，我想表达的是这个。」

皱着脸的深冬正要开口时，深橘色的小动物从面前跑过去，大尾巴大耳朵和长长的鼻子。

「啊，狐狸！」

深冬想起上回状况，反射性追上去。只要抓住偷书贼，世界应该就能恢复原状。

深冬感觉真白追上来了，自己的速度绝对赢不了她，瞬间只能气喘吁吁地追逐真白的背影。但狐狸动作比真白还灵巧，越过民宅外墙跑进腹地内了。真白在灰色围墙外停下来，对着双手撑在膝盖上调整气息的深冬伤脑筋地问：「该怎么办？」

「什、什么啊……？」

「得要闯进民宅才行，该怎么办才好啊。」

「就、就跟刚刚、一样，跳过去、不就好了吗？」

啊啊，好想喝水。不知道是不是昨天体育课的关系，小腿从今天早上就有点酸痛，我的体力似乎已经到极限了。虽然很想这样回，但深冬只能抬起弯曲的身体，朝夜空大口深呼吸。即使如此，真白仍还在犹豫。

「……哎呀哎呀。」

终于冷静下来后，确认了狐狸闯入的民宅和外面门牌。深冬对这家人很熟，是住在蓝色屋顶独栋房子的温厚老夫妻，院子里种着山茶花、栀子花和雪柳等花木。深冬记得她还小时，橡胶球不小心滚进去，老夫妻也会很温柔地还给她。嗯，虽然给人纤细不可靠印象的白色门不知在何时变成了庸俗的整片铁门——仔细一看旁边的围墙也很高，上面还装设锐利的短栅栏，戒备森严。是不是还养了凶暴猛犬呢？虽然闪过一抹不安，深冬仍推了真白的背。

「别担心啦，这家人非常温柔。」

真白还在犹豫，深冬又推了她一次后，她做好觉悟越过围墙，消失身影。深冬垫高脚边窥探围墙那头，点点头说「很好」——但下一个瞬间，房子前闪烁灯号，警报响起。

「什、什么？」

真白越过围墙回到外面，几乎同一时间，老妇人用力打开玄关大门，双脚岔开站在门前。老妇人白发卷着卷发器，身穿水蓝色睡衣，双手拿着霰弹枪。警报声中，可以听见她拉开滑膛管的尖锐声音。

「深冬，快趴下！」

真白跳下来的瞬间，响起刺耳枪声，深冬右侧的水泥围墙粉碎，开了一个大洞。深冬睁大眼睛动弹不得，真白扑到她身上护住她。连续传来枪声，水泥碎片四散飞落、不停掉落。围墙彷佛被撕碎的海绵变得破破烂烂后，枪声才终于停止。

「老伴，怎么啦？」

「有入侵者，我们家果然也要设置铁丝网啦。对了，不知道干掉对方了没。」

老夫妻的声音靠近——真白拉起深冬的手，在完全变样的城市里奔跑。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个老奶奶竟然拿枪！」

话说回来，原则上这个国家应该禁止枪炮刀械啊。就算理解现在小镇已经变成故事中的世界，但深冬完全没办法适应这种状况。

仔细一看，其他人家的门也是坚固的铁门，或是围墙上装有铁丝网，严加防范。深冬经过自家公寓前时，再熟悉不过的建筑物也被包围在高耸围墙中，看见探照灯冰冷的光线时，深冬大受打击。

「这也太夸张了吧……我想要快点回去。」

感觉只要一松懈就会哭出来。深冬颤抖着声音，真白紧紧握住她的手。

「得抓到小偷才行，狐狸肯定已经逃远，不知道跑到哪里躲起来了。」

「但我们要怎么找？读长町还满大的耶。而且要是其他人家也拿枪来攻击……」

光想像就让深冬背脊发凉，都还没满十六岁，她绝对不要死在这种世界中。真白鼓舞着无比混乱的深冬。

「别担心，我有头绪。」

两人穿过住宅区，走出平常应该有许多书店与杂货小物店林立的大马路。街道宽敞视野辽阔，可看见远方有之前不存在的高楼。上面高挂着和故事里相同的看板，现任读长町长的巨大脸庞露出卑劣笑容，在探照灯照射下从黑夜中现身。

刚刚才去买书的若叶堂店址变成不知道是什么的办公室，前面聚集人潮。身穿西装的记者不停提问，镁光灯不断闪烁拍摄照片。BOOKS Mystery 建筑物被毁，一片狼借，没看见要老头的身影。旁边的杂货小物店变成了枪枝专卖店，绑着红色头巾的老板开心地边唱歌边把来福枪摆到墙上。绘本专卖店变成高利贷，以前当过幼稚园老师的温柔女性店长，在蓝光底下坐在柜台前，口中叼着香菸喂猫。

头戴着猎帽的少年从马路那头跑过来，差点撞上深冬。少年手中的纸张因此撒落一地，大大写着「誓师！现正应该还给书籍自由！」的传单掉在深冬脚边。

「不可以捡。」

真白抓住深冬的手，警车高鸣警笛从她们后方驶近，在旁边停下，警方追在少年身后消失在灯光闪耀的夜晚街道中。

「你在这种地方有什么头绪啊？」

深冬不安地问，真白的鼻子伸长变形，转变成狗脸，开始嗅闻周遭气味。

「……这边。」

真白用她黑色湿润的鼻子，追寻深冬只闻到臭水沟、烟硝味和酒精气味的风。

真白来到原本附设朗读会或活动用场地的书店——现在则是亮起「CLUB 葬送狂想曲」红色霓虹灯招牌的店门前。入口有位个子不高、身材健壮的男人靠在墙上，眼神锐利地监视四周——那是人应该在道场的崔。

「崔哥。」

「深冬，就算是朋友也不能随意搭话，他们现在扮演着和现实世界中不同的角色，你要配合。」

正当两人观察状况时，有两、三组顾客前来CLUB 葬送狂想曲，接受崔搜身后走进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他是俱乐部的保镖吧，走吧，为了慎重起见，你跟在我后面。」

真白边说边轻抚自己的脸，脸逐渐变回人脸。深冬照她所说躲在她背后，缩起肩膀尽量让身体变小。她和真白现在都穿着POLO衫和牛仔裤，一般来说，这种晚上才开的店禁止未成年进入。深冬祈祷着可以蒙混过去。

和上次相同，现实世界中关系紧密的崔和深冬对上眼也不认识她。一头柔道家会有的短发，身上的皮革外套因为发达的肌肉而紧绷，这副模样怎么看都是俱乐部的保镖。他嘴里咀嚼着口香糖，眼神锐利地看看真白又看看深冬。

「两个人？」

「对，我们想进去喝一杯，听说是间很不错的店。」

真白说着把头发往耳后拨，轻轻歪头。那熟练的氛围完全就是《BLACK BOOK》会出现的登场人物，深冬看得瞠目结舌。

「好，进去吧。」

「谢谢。」

真白灵巧地眨眨眼睛后，一派飒爽地走下阶梯，深冬慌慌张张跟上去。

「CLUB 葬送狂想曲」位于地下室，打开厚重铁门后，深冬不禁眯起眼。感觉会出现红蓝光晕的照明，不管从哪里看都很没真实感，光站着就要醉了。震响肚子的重低音，充满速度感的旋律，红蓝光线，混合变成紫色的影子，人们在其中跳舞。

右手边有吧台，中央有弥漫香菸白烟的座位区，DJ就在最里边的舞台上转动圆盘。真白在吧台角落找到空位让深冬坐下。

「你在这边等一下下。」

「什么，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吗？不行啦！」

「别担心，我马上回来，我要去找那个人。」

真白用力握了握深冬肩膀让她安心后，消失在红蓝光线交错的人潮当中。

坐在吧台最边边高脚椅上的深冬，很不自在地动来动去，尽量让自己不醒目地靠在墙边。但酒保很仔细观察顾客。

「小姐，请问要喝什么呢？」

「啊，那、那个。」

深冬支支吾吾地，转动视线拼命寻找哪里有菜单，但没看见类似的东西，吧台内摆着啤酒桶、啤酒机和调酒用的瓶子，没有小孩能喝的东西。

仔细一看，酒保是主办朗读会的书店老板。三十岁上下，很适合留短发的女性。就算饰演与现实世界中不同的角色，光是认识的脸就让深冬安心不少，结果不小心脱口说出「我还未成年不能喝酒」。酒保听到后转过头去，没几秒又转回来，表情不变地把杯子摆在深冬面前。白色液体——是牛奶。

「那个……有没有再，那个，像柳橙汁之类的……」

但酒保说「这最推荐你喝」，转头回去擦拭洗好的杯子。深冬没办法只好小口小口喝牛奶。

从吧台角落的位置再次重新看座位区，可以发现有非常多熟悉脸孔。商店街鸡肉专卖店的老板、父亲住院承蒙照顾的护理师、公寓住户某家人的父亲等等。

接着突然想到，「以人类的模样在这里的人不是小偷」这件事。

她不希望小偷就在熟识的人当中，但有其可能性。

如果规则与上回相同，刚刚逃跑的狐狸就是小偷。深冬知道俱乐部保镖的崔不是小偷而松了一口气，边确认每位顾客的脸孔。座位区角落最昏暗的地方，坐着不在自己店里的要老头。中华料理店的夫妻，商店街的大家，书店联盟——若叶堂老板和长得像鸿喜菇的青年春田。

这么说来，那女人在这里吗？昨天在御仓馆前和昼寝说话，一身时尚打扮的年轻女人。深冬更加定睛凝视。

「深冬，让你久等了。」

「咦、啊，嗯。」

真白不知何时回来，深冬慌慌张张喝完牛奶后从高脚椅跳下来。

「我找到那个人了，在小房间里。」

「那个人？」

真白点点头，背对舞台推着深冬往入口方向前进。目的地就在楼梯过去一点的小房间，和俱乐部大厅反方向的内侧。

门上的油漆像被人踢了一脚，下方剥落，上方还开了好几个圆洞。深冬在心里祈祷着，希望那不是弹孔。

「唉，真的要进去吗？」

只有满满不好的预感，但真白毫不犹豫打开门。

蝴蝶铰链边发出叽轧声边打开，里头昏暗，窗户被遮起来，深冬觉得很像老旧的卡拉OK包厢。白色桌上摆着菸灰缸，菸蒂堆成小山。旁边有空酒杯，再旁边有双穿着鞋子的脚跷在桌上。

男人坐在微脏破损的沙发的深处，口吐白烟。深冬和他丝毫不松懈观察这边的锐利眼神对上眼。黑色大衣，斜一边戴着费多拉帽，面无表情。不是那个时尚打扮的女人。

但深冬现在面对这个超熟悉的男人脸，快要笑出来了，就算是被分配饰演这个角色，这也太过头了啦。

「山椒……！」

热血体育老师似乎没有听见深冬的低语，耍帅地推高帽檐咧嘴一笑：

「两位小姐，请问你们找我瑞奇·麦克洛伊有什么事吗？」

一小时前还是附设活动会场书店的CLUB 葬送狂想曲的地下室，在像是卡拉OK包厢的小房间里，瑞奇·麦克洛伊，也就是深冬的高中体育老师菊地田说：

「这可不是小孩该来的地方啊……什么，为什么要笑？」

变成故事主角的老师实在太可笑，躲在真白身后努力忍笑的深冬慌慌张张咳嗽掩饰。

「那个……打嗝有点停不下来。」

「还真不会说谎啊，如果是来乱的就快点出去。」

瑞奇拒人千里之外的口气让深冬收起笑容，表情变得僵硬。平常的菊地田开朗到甚至让人厌烦，也很鸡婆，今天也说要去探望深冬住院的父亲步梦。对于娇小的身躯，他自称「山椒虽小却很呛辣」，所以学生替他取了「山椒」的绰号，深冬也这么叫他。真想要回「不过就是颗山椒，跩什么跩啦」，但深冬受到他冷淡对待后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瑞奇·麦克洛伊从黑大衣内侧口袋中拿出烟盒与火柴，边用手压着费多拉帽站起身。再这样下去他就要离开了。

真白在深冬耳边小声说「交给我吧」之后拍拍她的背，挡在瑞奇·麦克洛伊和门口之间。

「我想要委托工作，你是私家侦探对吧？」

「算是，但我可不想要替小朋友跑腿。」

侦探说完后从真白身边钻过去想离开，但真白不肯放弃。

「才不是跑腿，我们在找小偷……偷书的小偷。」

侦探身体一震停下脚步，深冬还以为他是对「小偷」起反应，但并非如此。

「——你说『书』？」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僵硬，彷佛光说出「书」都是重罪的反应。但真白趁机又往前踏出一步，缩短与侦探间的距离。

「没错，我们听说如果想要知道关于书本买卖的事情就来找你才会来这里。」

「听谁说的？」

「那是秘密。」

深冬知道真白在说谎。她们两人在抵达这边之前根本没跟任何人说过这种话题，真白之所以来依靠瑞奇·麦克洛伊，是因为他是这个世界的原著《BLACK BOOK》的主角。但侦探本人似乎不知道自己是故事主角，他露出困惑与犹豫的表情看真白与深冬，吐了一口充满烟臭味的气后说：「就听听你们怎么说吧。」

真白隐瞒御仓馆的存在，只说了「重要的书本在旅行中被小偷偷走了」。

「旅行中？你们是外国人吗？」

「说起来的确是如此。」

深冬明白配合真白说谎比较好，也用力点头表示同意。侦探相当傻眼。

「你们真是笨蛋，不知道这个国家禁书吗？还真亏你们没有被查到耶。如果被当局发现，你们不是被强制遣返，更糟的话，甚至可能在侦讯后被凌虐致死吧。」

侦讯……有在电视连续剧上看过。光想像遭警方逮捕就让深冬全身颤栗，但她没想过可能会被打、被踢。深冬轻轻拉住真白的POLO衫。

「唉，真白，不行啦，我们回去吧。」

「深冬……你应该很清楚吧，如果不抓到小偷就回不去。别担心，瑞奇·麦克洛伊是很优秀的侦探，对吧？」

和真白不同，深冬不是演的而是真心畏惧。她真实的表现反而加深说服力。外表就是「山椒」本人的侦探瑞奇·麦克洛伊，搔搔后脑勺说：

「我知道了啦。但你们有什么线索吗？小偷的特征和被偷时的状况呢？没有线索可是束手无策啊。」

「啊啊，这点非常简单，小偷是狐狸。」

「狐狸？那是什么暗号吗？」

「不，外表是狐狸——」

真白才刚开口，深冬急急忙忙捂住她的嘴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书籍魔咒的关系，小偷现在确实变成狐狸的模样，而且她们刚刚才追丢。但要是直接说小偷是狐狸，真的要惹侦探生气了。

「那个，小偷带着一只狐狸，不知道是宠物还是当看门犬。但只要找到狐狸，肯定就能找到小偷。」

深冬代替真白说明后，侦探摸着下巴回答「原来如此」。

「养狐狸当宠物的小偷，虽然怪，但和这个城市再贴切不过了，因为这是个聚集了许多怪家伙的地方。」

侦探领头，带两人离开俱乐部，再次走到街上。

涂上鲜艳黄色的计程车大声按着喇叭，从面前疾驶而过，深冬绷紧身体。月亮虽然高挂夜空中，但不知道是空气太脏还是城市太明亮，看不见任何星星，而且整体朦胧。

侦探走过原本的书店街后往右转，朝商店街方向前进。有个孩子站在街角的平台上说着今天的新闻，大人们停下脚步听他说话，把零钱投入用油漆写着「新闻费用　十五分钟三百圆」的黄色箱子中。四处都看不见卖书的商店，也没有人在咖啡厅里看书。平常都摆在超商入口附近的报架也不见了。

这个世界真的没有报纸啊——别说报纸或书了，肯定连电子书、网路都没有。这里明明是书香小镇读长町耶。

就在深冬因为完全变貌的城市分心时，身旁的真白突然向她道谢。

「深冬，谢谢你。」

「啊？谢什么？」

「刚刚那个，你巧妙地说明了狐狸的事情。我要是直接那样说，侦探或许会起疑而不愿意帮忙，但幸好你够机灵。」

「是、是吗？」

被夸奖让心情挺不赖，深冬害臊地边搔鼻头边咧嘴一笑。

但深冬也知道这只是互相罢了，在「书籍魔咒」发动后被书本世界侵蚀的城市里，深冬搞不清楚东西南北，只能依赖真白，自己完全派不上用场。

「唉，真白，这个故事接下来怎么发展啊？」

「深冬只看了开头的部分对吧。瑞奇从那个房间偷出来的东西是有人委托他偷的，但警方已经追上来了。」

「我读到那边了，好像还被小混混之类的人盯上，但他反过来击倒对方。」

身穿南洋风情打扮的年轻男子从昏暗小路跑出来，瑞奇轻而易举打败对方。深冬看着瑞奇·麦克洛伊走在前方的背影，一方面对于「为什么是『山椒』扮演这个角色啦」感到失望，另一方面也认同「但他是体育老师，运动神经很好是没错啦」。真白接着说：

「瑞奇在那之后去了刚刚CLUB 葬送狂想曲的那个房间，等待要照片的委托者，接着有对双胞胎女孩来了。」

「她们两个人的委托是什么？」

「双胞胎不是委托人，她们也是刺客。原本约好的委托人已经被杀，瑞奇在最后一刻带着照片逃跑。那照片是拍到非法书籍交易现场的照片，以及非法书籍被撕破、一旁的女人死去的遗体照。这些照片曝光后会有大麻烦的人，想要杀了瑞奇。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瑞奇被非法印制书籍的地下组织救了，但就在他四处调查下，发现一年前被当成强盗杀人犯而被警方射杀的搭档，其实是『代罪羔羊』，真正的原因是他太接近与非法书籍有关的事了。瑞奇为了找出幕后黑手是谁，被卷进了非法书籍与城市权力斗争的巨大阴谋中。大致是这样的故事。」

「……总觉得是个恐怖的故事。」

「地下工厂和阴谋就是冷硬派小说的固定模式……」

「冷硬派是什么？」

「一种小说类型，英文是『Hardboiled（硬梆梆的水煮蛋）』，很受欢迎喔，虽然最近没什么人写。」

「这样啊。」

深冬感到很麻烦地冷淡回应，不经意地看了真白身后的橱窗，突然停下脚步。橱窗内漂亮礼服旁有个大镜子，倒映出深冬和真白的身影。两人都身穿绿白条纹的POLO衫和牛仔裤，彷佛一对双胞胎。

「等等，我们该不会就是那对双胞胎刺客吧？」

「不清楚耶，深冬走快一点，我们要跟丢瑞奇了。」

侦探彷佛一点也不在意两个女孩，不停往前进，他即将在二十公尺前的十字路口右转了。她们慌慌张张追上，转弯后，被炫目的车头灯照射，深冬「啊！」小声一喊，用手遮住眼睛。一台现在很少见的圆形车体设计的黑色古典车停在那里。

「上车。」

侦探从驾驶座的窗户探出头，两人急急忙忙坐进后座，深冬都还没关好门车就开动了。

「喂，很危险耶！」

「接下来才真的危险，趴下保护好头。」

侦探才刚说完就用力转动方向盘，车体倾斜让深冬惊声尖叫。深冬连趴下的时间也没有就失去平衡，真白抓住她的手，当她们把头埋进座位间的空隙时，枪声大作，玻璃窗跟着破裂粉碎。

「住手！住手！」

真白护在大叫的深冬身上，保护她不被碎玻璃所伤。侦探巧妙地操控方向盘让车体朝右、朝左转弯，从驾驶座的窗户拿枪反击。在最后一颗子弹的弹壳飞出去后，侦探用力踩油门，从小路冲出大马路。后面的车子大按喇叭抗议，但后照镜中侦探的表情满不在乎，只靠左手就换好新的弹匣。

「真的是、受、受够了。」

枪声好不容易停止后，深冬抬起头，脸上泪水和鼻水糊成一团，她吸吸鼻子。车门上开了好几个小洞，几道白色光线照射在座椅上。

「我、我要回家，受、受不了了，无法继续下去了啦。」

深冬全身发抖如孩子般哭泣，即使真白摸她的头、抱着她的身体，也完全无法停止哭泣。不仅如此，还听见驾驶座上的侦探咋舌抱怨「早知道就不带小鬼头一起走了」，不甘心与不中用让她泪流得更急。

另一方面，真白不知为何正慢慢从人形变成狗，头上长出白狗的耳朵，脸也越变越长，手指也开始变圆、变成狗的手。她的粉红舌头舔舐深冬泪湿的脸颊，用湿润鼻头磨蹭，真白已经完全变成一只穿着POLO衫的小狗了。

「喂、喂真白！你别在这种时候变成狗啦。」

深冬已经习惯真白变身了，但要是被侦探发现就糟了。深冬连忙把衣襟往上拉试图遮住真白的脸，但那只是安慰自己。她和后照镜中的侦探对上眼，便已经做好会被丢出车外的觉悟了。但侦探只是大大叹一口气抱怨：「真是的，来这城市的都是怪家伙。」没再继续追究。大概是因为注意力转移，深冬终于止住泪水，装不知情的真白继续舔深冬的脸。

「……真白，事情会变成这样的话，不要依赖侦探，我们自己去找小偷应该比较好吧？因为这个人被盯上了吧？」

这等于自己主动跳进麻烦里，深冬完全不想思考朝他们开枪的人是谁。

「应该要早点发现我们也会被牵连的。书是书，故事就交给故事的登场人物，我们得去找狐狸才行。」

车子开过连接御仓馆的大马路，这里平常是很庶民的地方，现在比方才的商店街更加繁华闪耀，臭水沟的气味从破掉的车窗流入车内，让深冬想起新宿歌舞伎町或涩谷。

侦探接下来左弯、右弯又开了十分钟左右，经过顶楼摆着町长巨大肖像看板的厅舍大楼后，悄悄地停在宁静的北地区。

这边是离车站最远的地区，围绕读长町的两条河川之一的飞越川，就在旁边流动。以前这附近有几间工厂和员工宿舍，但在几十年前关闭，现在只有几家餐饮店，以及两间展示着价位表的爱情旅馆大楼。

在城市因为书籍魔咒改变面貌后，这附近几乎没有改变。看见零星掩人耳目走入爱情旅馆的双人身影，街灯很少，道路下小隧道旁四处有涂鸦，和广告单被撕下的痕迹。外墙上藤蔓攀爬的咖啡厅，以原本的模样营业中，废弃工厂的红色警示灯彷佛心跳般一闪一灭，但没听到声音。

侦探在声响明显的碎石子路上放慢速度，在咖啡厅前停车，要两人下车。

「你们两个待在这边，我去问话。」

根本没时间阻止车子就开动了，扬起尘土离去。红色车尾灯被黑夜吞噬消失，只留下深冬和变成狗的真白。附近悄然无声，就连碎石子的声音都显得巨大。深冬靠在真白身边，摸她毛茸茸的白色毛皮。温暖让她稍微安心。

「……要不要去那家咖啡厅。」

从窗外探看状况，座位空荡荡没有任何顾客。不仅如此，店内照明也关掉好几盏，连有没有营业都不确定。吧台内有一位穿着围裙的中年男性，但大概是在打瞌睡，低头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深冬想了想，收回朝门把伸出的手，转头看真白摇摇头。

两人无处可去，从道路右端的街灯闲晃到左端的街灯，最后放弃走回咖啡厅前，在围出花圃的砖块上坐下。

「肚子饿了。」

深冬想起替昼寝准备的便当，把肩背包放在腿上，从中拿出布包。四处奔跑还跟着车子剧烈摇晃，但只有米饭稍微倾斜，整体平安无事。

「好险我没有装有酱汁的东西。」

为了慎重起见，也确认了替父亲买的新书有没有弄脏，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深冬想要先递给真白，但又犹豫了。

「你用狗的模样应该不方便吃吧，变回人类吧。」

真白虽然变回人形，但说着「深冬吃就好了」，婉拒了便当。

「为什么，你的运动量比较大，你得先吃才行啊。」

「我没关系，因为『炼狱』的居民不需要食物。」

「……炼狱？该不会又有新的怪事要发生了吧。」

「你别管啦。」

没办法，深冬拿起筷子吃着只摆上梅干和佃煮昆布的白饭便当。梅干的盐分一点一滴在身体扩散开，更突显白饭甘甜，每吃一口都让深冬食欲增加。但她还是只吃完三分之一后盖上盖子。她不觉得接下来保证有食物，而且也认为得让真白吃才可以。

远处传来河川流水声。在变貌城市中心发光的探照灯探索着夜空。

「山椒真的会回来吗？」

「山椒？」

「变成瑞奇的那个人的名字，正确来说是绰号。那人原本是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他说他今天会来读长町，大概被卷入诅咒中了吧。」

「学校，深冬有去学校啊。」

「那当然啊……啊啊，嗯，也不是理所当然啦。」

深冬心想「说了不该说的话」，偷瞄真白侧脸，只要和真白在一起就会失常。她不吃饭，当然应该也没去学校。深冬烦恼着是否该关心，但她本人不怎么在意，常让深冬白担心。

「学校有趣吗？」

「嗯……老实说，不怎么有趣。」

「是吗？」

真白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深冬。那是带着担心、关心着深冬的眼神。深冬深深吐一口气，穿着运动鞋的脚尖磨着脚下的小石子。

「……其实我连朋友也没有。是没有被讨厌或是被欺负啦，但感觉就只是社交，没有真正有所连结的感觉。」

「那是指没有和任何人敞开心胸吗？」

「或许吧。就算想找人商量，但也知道没有人想听这种话，所以说不出口。因为听别人的烦恼很沉重又很烦啊。」

深冬现在也无法置信她会对真白坦承这些，但不知为何，就觉得能对真白说出口。真白会有所反应，不会在深冬说话时突然和其他人开始说话，也不会只顾着埋首书堆而随意应和。

「我也有烦恼，也有很多非做不可的事情。我真的宁死也不愿将来的人生一直被御仓馆绑住。」

御仓馆是深冬的眼中钉，明明想要早日拔掉，却永远待在那里无法走。

「……这样啊。」

真白视线朝下点点头。

「深冬需要思考想做的事情、不想做的事情，然后认真地看待。我也想要重视深冬决定的事情——不管任何人怎么说，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这句话让深冬胸中杂乱的东西开始慢慢沉静下来，有人愿意听自己说话。能够尊重自己意志的人或许现在就在面前。但是真的吗？

「你真的这么想吗？」

就在深冬回问时，看见一个小孩出现在咖啡厅停车场前。他身穿白色T恤和短裤，大概只有五、六岁，含着手指看着这边。深冬交互看了手中的便当和小孩后，有点客气地递出便当：

「……你要吃吗？」

就算走到街灯下，也搞不清楚小孩是男是女，但他怯生生地走过来，从深冬手上接下便当后小声说「谢谢」。

接着在下一个瞬间，原本以为只有黑暗的石子路那一端，一群高大的男人从植栽之间现身。拿着便当的小孩如狡兔逃脱，真白挡在前面保护全身僵硬的深冬，但男人的人数之多，让真白也束手无策。

他们几乎全是身穿制服的警察，只有正中央的男人穿便服，而且他还是深冬认识的人。

「三、三木老师……」

体育老师菊地田是侦探，接着隔壁班班导、同时也是国文老师的三木以刑警角色登场。身穿双排扣长大衣的三木，高得需要仰头看他，油腻的黑发和苍白的脸没变，但他似乎也不知道深冬是谁。

「瑞奇·麦克洛伊上哪去了？」

「不、不知道。」

「别说谎，那家伙让你们在这下车后就甩掉我们，你们知道他去哪了吧？」

率领警察挡在她们面前的三木，带着讶异又有点伤脑筋的表情看着深冬。

深冬紧紧握住肩背包的背带，摆好姿势，要是他再接近就要用力打他。包包里面有本又厚又重的书，应该可以造成一定程度伤害吧。书、书、书。要拿这东西扁他。正因为深冬脑子满满这个想法，所以对三木接下来的提问老实点头。

「你手上拿的东西是书吗？」

「咦、啊，对啊。」

「深冬！」

糟了。深冬这才想起这个世界有禁书法这东西，禁止所有印刷品。她慌慌张张想更正，但为时已晚，警察已经采取行动。遭警方逮捕前一刻，真白变身成大白狗，深冬紧抱住她的身体逃走。

「等等！」

真白往前奔驰。但事出突然，深冬没有调整好姿势，她的下半身从真白身上掉下来，膝盖被石子路磨破受伤，真白因此放慢速度。有人下了「网子，快点丢网子！」的指令，抛掷过来的网子逼近两人。

深冬紧紧闭上眼的同时，不知是枪声还是鞭炮声的爆裂声响彻周遭，呛人的烟熏刺激鼻腔。深冬边咳嗽边想着：「要是被枪打到，那一切都结束了。」就这样仰躺着晕过去了。

冰冷水珠滴落脸颊，深冬突然深吸一口气惊醒。有种在做梦的感觉。不太清楚的脑袋环视四周，这里不是自己住惯的房间，也不是自己的床，这让深冬打从心底失望——明明从梦中醒来了，却还得继续活在梦中。看来这世界也不是睡一觉就能结束。

但这里到底是哪里呢？真白上哪去了？天花板是没任何装饰的水泥，低矮得感觉随时会掉下来。内侧的水管大概有破损，到处是漏水的痕迹。和天花板相同的灰色墙壁，给人工厂或是仓库的印象。房间很小。墙边堆着一大堆纸张，以及高及深冬腰部的巨大纸卷，更让人有压迫感。

生锈的红褐色门，开着几公分门缝，传来机械的活塞声与驱动输送带的声音，以及带有奇妙气味的空气。这是墨水的气味。

深冬躺在铺在地上的纸箱上，身上盖着有点脏的毛毯。当她手撑着想起身时，手肘很痛，膝盖似乎也受伤了。在那之后到底过了多久呢？

「那个！那个，不好意思！」

深冬鼓起勇气大声喊。门接着被打开，一个小孩探出头来窥探。是身穿白色T恤和短裤的小孩，刚刚给他便当的那个。橡实般的圆圆大眼直直盯着深冬看。

「你醒来了啊？」

一位青年在孩子身后现身，戴眼镜的鸿喜菇青年。是若叶堂的店员春田。他没有像崔、三木和菊地田那样有剧烈的变化，黑色POLO衫外面套着围裙，即使是现在，也维持着还在书店里工作的氛围。

「那个，这里是？」

「吓到你真的很不好意思。为了引开警方注意，我点燃鞭炮。因为想要救你们——我在旁边听到了，你和瑞奇·麦克洛伊认识啊？那个装模作样的侦探？」

「该说是认识，还是说委托他工作……」

「原来如此，那么他现在去哪里了？」

「不知道，他说要去问话离开后就没再回来。那个，我的朋友呢？」

「那只白狗吗？别担心，她很好喔，现在在外面和我的同伴玩。」

「这、这样啊……那个，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因为有禁书法，不可能是书店，但墨水的气味加上这些大量纸张……

「我们的地下基地。把你卷进来真的很不好意思，但现在在这里最安全。特别是对你这种拥有书的人来说。」

「地下基地……？」

春田没有回答，拉着深冬的手让她站起来。

小房间外也是个天花板很低，完全称不上宽敞的房间。深冬看见摆在正中央的机械时，觉得很像凹凸不平的钢铁制平台钢琴。厚重的四方铁块加上发出银光的平台以及巨大滚轮和铁架组合起来，侧面有方向盘、操纵杆、老旧的测量器具等东西。

机械旁边有桌椅，墙边摆了一整排架子，架子前面站着五名男女，很拘束地缩着身体动作，从架上选出一根根很像印章的细长棒状物，摆在手边的托盘上。

「这里是工厂？」

「是印刷厂。在那边挑选活字制版，接着用那个活版印刷机印刷。我们在这边印刷传单或书。」

「也就是……违法行为？」

「是的，确实是这样。」

但春田似乎相当骄傲。深冬想起在变貌的书店街中，戴着猎帽的少年边逃脱警方的追捕，把传单撒了一地的事情。那也是在这边印刷的吗？

在架前挑选活字的女性发出脚步声走向里头的房间，说着：「主任，麻烦确认。」房间底端有张最大的桌子，一位初老的男人坐在那边。是以一头鬈发为特色的若叶堂老板。

「如何啊！有做好吗？可不能做出粗糙的东西啊，会让读的人视力变糟啊！就跟拿甲醇私酿酒一样啊！」

很有架式的样子与独特的说话方法，就跟现实中的老板相同，让深冬稍微松一口气。被唤作主任的若叶堂老板拿下眼镜换上另一副眼镜，仔细观察摆放活字的托盘，「赛博、赛博！」似乎在叫谁。然后，深冬身边的春田走到主任身边去，虽然春田看起来就是春田，但果然不例外地也成为故事世界中的角色了。

「好，拿去制版吧！和平常一样俐落地！喔！」

深冬也打算跟在春田后面走时，挑完活字的女性还站在主任旁边，和深冬对上眼。仔细一看她是学校的图书室馆员，也是文艺社的顾问。戴着大眼镜，长发绑在一侧，从肩膀垂落胸前。深冬心想「该不会」而环视四周，但没看见像是文艺社成员的人。

「赛博，把外人带进来没问题吗？」

图书室馆员——现在肯定有其他名字的女性——故意说给深冬听般给春田忠告。深冬有点生气，但她的确也对自己真的可以进入印书的地下工厂感到疑问。

「没问题的，因为她给托比食物吃嘛。托比一直躲在这边肚子饿了，是她伸出援手的。而且她身上有书，是我们的同志。」

春田一说完，图书室馆员耸耸肩，回去继续挑选活字。

春田从主任手上接过托盘，到滚轮前把版摆好，拿木槌敲平活字，避免有哪个字凸出来，然后设置到印刷机上。接着把旧的光滑木板放进活版与滚轮之间，在上面摆好印刷纸后按下开关。印刷机发出声响启动，上面的铁框开始转动。春田移动印刷纸接近滚轮，铁框一张接着一张把纸抽上去，瞬间印刷完成，深冬就在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几乎不曾对机械抱持兴趣，但这真的相当有趣。

不过，看了十分钟也会腻，深冬打了哈欠，总觉得屁股旁边痒痒的，伸手一搔，传来奇妙的触感。一种柔软又粗硬，很多毛又粗又长的什么东西——用力一抓还有点痛。一转过头怀疑自己看错了，是尾巴。狐狸尾巴从自己尾骨附近长出来了。

和上周《繁茂村的兄弟》那时相同。进入书本世界一段时间后，不知为何会长出狐狸尾巴，往头上一摸，也长出三角耳朵。

其他人的屁股也长出扭动的橘色尾巴，但春田、图书室馆员、主任都没有发现。

深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狐狸，也不知道完全变成狐狸代表什么意思。就连应该是这世界领航员的真白似乎也不清楚。

「得快点找到小偷才行。」

瑞奇·麦克洛伊，不，是「山椒」一点也不可靠。就算他打扮成私家侦探的样子，「山椒」就是「山椒」。深冬如此下结论后，决定寻找出口。春田说真白在外面。

除了连接深冬醒过来的小房间的门，印刷厂还有另外一扇门，以及铁卷门。铁卷门紧闭，那么朝另外一扇门走去比较好吧。趁着印刷机轰轰作响，人们专注印书时，深冬压低脚步声朝门边走去。

打开门，另一头是被潮湿水泥墙包围的楼梯间。简陋的铁楼梯往上延伸——外头传来的汽车声，感觉是从很高的地方传来，这边似乎是地下室。深冬轻轻关上门，踩上阶梯。一阶、两阶、三阶。大约走上二十阶，到了第二个转角处时，深冬停下脚步。

狐狸。

在堆满压扁纸箱的楼梯角落，橘色的狐狸蜷曲身体睡在纸箱上面。大概是熟睡中，狐狸完全没发现深冬靠近，「呼呼」地发出相当和平的鼾声。

深冬张开双手，不发出脚步声慢慢靠近，最后一鼓作气扑上前。终于醒过来的狐狸往后退，同一时间深冬的手窜进狐狸的前脚下方，狐狸拍动手脚试图逃跑，深冬的脸和手被抓伤，但终于抓住它了。

「太棒了！我抓到小偷了！抓到偷书贼了！」

深冬边斥责仍乱动挣扎不愿放弃的狐狸：「你给我安分点！」一边等待世界恢复原貌。应该马上会恢复，因为都抓到小偷了啊……这慌张的眼神，嘴巴一张一阖想要说什么，深冬知道虽然它外表是狐狸，但内在是个人类。真正的动物才不可能有这种动作。

但什么也没有改变。阶梯仍是阶梯，外面的汽车声，下面传来的印刷机声音都没改变，狐狸也没变回人类，深冬闭上眼睛再度张开，世界仍然没有恢复原貌。

「为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我都说我已经抓到小偷了啊！有看见吗？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喂，把世界恢复原貌啦！」

深冬朝上方大喊。对神明或是哪个谁，总之就是从某处观察这个书本世界的谁大喊着。但声音只是在楼梯间回响，被昏暗的水泥天花板吸收后消失。狐狸仍在深冬怀中挣扎。

「喂，是怎么啦？」

从楼梯扶手往下看，只见听到声音的地下印刷厂的人跑出来，一脸狐疑地抬头看深冬。深冬没办法只好走下楼梯。

「小偷？这只狐狸吗？」

印刷厂的人边问，边把狐狸放进印刷厂里的木箱中，盖上盖子上锁后还压了好几本私印的书在上面。木箱结构不牢实，木板和木板间有空隙，所以不需要担心狐狸会窒息。

「对，他偷了我的书。」

「哈哈哈，看来是被人类教了这种技艺啊。狐狸身手灵活，晚上视力也比人类还好啊。」

「不对，他的内在是装成狐狸的人类。」深冬在心中反驳春田的推论，但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也很麻烦，决定就先当作是这样。

印刷厂的成员，包含春田、主任和图书室馆员在内的所有人，不只长出狐狸尾巴，连耳朵也长出来了。深冬焦急着动作得快点才行，但她也不清楚还能做什么。

「那个，我的朋友……那只狗怎么了？」

「啊啊，我帮你带她来吧。」

要是真白也在，状况起码会好一点吧。但真白似乎也不清楚这世界让人无法理解的规则，最后思考的人好像还是自己。

书籍魔咒的规则。话说回来，深冬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她得沦落到抓小偷的地步。同为御仓家的人，住院中的步梦就算了，感觉让昼寝来抓小偷应该最有效率，但她几乎都在睡觉。

而且话说回来，小偷为什么学不乖，跑来御仓馆偷那么多次书啊？上次没有让他学到教训吗？

咦，等等，深冬板着一张脸手抱胸前思考，感觉有什么让她很在意。她一直以为这只狐狸和上次是同一个小偷，但真的是如此吗？该不会是别人吧？

被卷入那种奇怪的世界中还被变成狐狸，肯定会让人不想要再到御仓馆来偷书。至少深冬就是如此。御仓馆的藏书真的如此有魅力，让他宁愿冒这种危险也要偷吗？

以前深冬曾问过父亲：「如果把御仓馆卖掉值多少钱啊？」父亲苦笑表示：「深冬真的对御仓馆一点感情也没有耶。」接着露出相当认真的表情说：「很遗憾，应该没有多少钱。多亏网路进步，现在越来越容易买到旧书，也有古书店倒闭后把藏书出售。尤其你曾祖父以收藏娱乐小说为主，就算有收藏价值，价格也不高。」

虽然深冬没有头绪，但表示对小偷来说，御仓馆里应该有价值相当高的书吧。如果是这样，那他应该会偷同一本书，但真白说这次是一楼书库的书遭窃。上一次是二楼书库。

搞不懂。

就算小偷是不同人，竟然会在一周内发生两次窃案。

比起书本的价值，珠树对书本遭窃更加愤怒，可想而知她将全副心神贯注在防窃上面。但深冬不清楚实际上御仓馆遭窃的频率有多高，她从不曾听步梦提过遭窃的事情。尽管如此，步梦住院后已经发生两次了。

「唉，你干嘛偷书啊？」

深冬蹲在关着狐狸的木箱前质问他。

「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要来我家？读长町到处都有书吧，去别的地方啦。还是怎样，你是被谁委托吗？快点从实招来，要不然你和我都没有办法从这里离开！」

或许因为抓到的只是小偷的手下，所以没有办法解开书籍魔咒。深冬一摇晃木箱，狐狸在木箱里团团转，低鸣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完全听不懂。

「就算你跟狐狸说话，我觉得也没有用耶！」

不理会主任的讪笑，深冬愤然起身，烦躁地在印刷厂中走来走去咬着指甲。她的指甲也逐渐变得如野兽般尖锐。到完全变成狐狸前还有几小时呢？或许只剩几分钟了。

到外面去的成员此时把真白带进来。大概是因为被套上项圈和狗炼，真白还是狗的模样，一看见深冬立刻飞奔过来。深冬如对待真正的狗一样用力摸她的头，但真白的样子有点怪。

「你怎么了？」

仔细一看真白的鼻子通红，根据在外面把风的成员所说，似乎是逃避警方追捕时放的鞭炮燃起的烟雾中有催泪成分，真白嗅觉敏锐的鼻子因此重伤。

「好可怜喔。」

深冬温柔地抚摸真白耳后，真白发出「嗷呜」的可怜声音。

坐在桌前制本的一个人想要鼓励深冬，他说：

「哎呀，虽然遇到一连串灾难，但你偶然遇到小偷很幸运啊，不是吗？」

深冬讶异地皱起眉头转身。

「偶然？」

「是啊，这个城市颇大，很少会刚好遇到想要找的人，你运气真的很好。」

深冬瞬间感觉时间停止，接着环视天花板低矮的印刷厂。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看见深冬突然变得不一样，印刷厂的大家面面相觑。

「怎么了吗？」

「书……书在哪里？你们偷印的书呢？放在哪里保管？」

「你问哪里……就在那扇铁卷门后面。」

图书室馆员都还没有说完，深冬大步走过去，推开其他人穿过房间，站在紧闭的铁卷门前，手指放在把手上想把门往上拉。但铁卷门和水泥地板间还用锁头锁住，拉不开。

「喂、喂你啊，别随便乱来啊！」

「那个，可以打开这里吗？」

「不行，为什么要替你这个外人……」

「现在不是说什么外人不外人的时候，打开让我看里面的书，我被小偷偷走的书应该就藏在里面。」

偶然。深冬会出现在这边，确实是因为刚好把便当给印刷厂的小孩，然后在警方要逮捕深冬时被印刷厂的人所救。但狐狸，小偷并非如此。

上一次狐狸把书藏在站前寄物柜里。成为「书籍魔咒」的世界后也没发生变化的，只有深冬、真白、小偷以及从御仓馆偷出来的书。但这一次小偷把书怎么了？在禁书法实施的世界中，光是持有书就相当醒目，而且危险。想藏也找不到地方藏。

所谓「要藏一棵树，就要藏到森林中」，在禁书的世界中，书只会出现在私印书的交易现场或是地下印刷厂。而能够安稳藏书的地方就是印刷厂，所以狐狸才会找出印刷厂，把书藏在这边。之所以在楼梯间转角休息，是因为他身体小，想要藏起一般尺寸的书相当耗体力和脑力，肯定是因此太累了。

也就是说，从御仓馆偷出来的书就在这个印刷厂的某处。

只抓到小偷还不行，也得找到被偷走的书才有办法让世界恢复原貌。

深冬终于理解书籍魔咒的规则了。

就在这段时间内，人类也越变越像狐狸，与深冬对峙的图书室馆员的额头到脸颊，已经长出橘色天鹅绒般的细毛，深冬自己的手背也开始被有光泽的细毛覆盖。深冬抓住馆员的双肩，拼了命地拜托她。

「拜托你，打开这扇铁卷门。如果不赶快找到书就不得了了。」

馆员和随后而来的春田与主任面面相觑，无奈地摇摇头，从裙子口袋中拿出钥匙打开铁卷门。

仓库的大小与印刷厂大约相同，虽然远远不及御仓馆整体，但堆着的书也有小书库一个房间的分量。

「竟、竟然有这么多……」

「很壮观对吧。每一本都是我们亲手制作的。书就是知识的结晶，和只是从嘴巴说出口的『说书者』新闻的知识量完全无法相比，而这个可以借由阅读来获得。这世界上绝对需要有书存在，禁书就等于剥夺了人类的知识。」

「没有那么夸张吧，书只要读了觉得有趣就行了。就算无聊也是个很好的经验，因为可以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对什么感到无聊。」

「我完全不那么认为，书可以赚钱，仅此而已。」

「满脑子只有赚钱的人闭嘴。」

深冬没有听大人们的对话，她呆然地看着，不是因为竟然可以纯手工做出如此大量的书，而是对于从这成堆的书山中找出御仓馆失窃的书，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果真白的鼻子没事那就简单多了，但她的嗅觉因为烟雾影响失灵了。去问小偷本人吗？但如果因此让他逃跑，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天花板有方形排气孔，小偷狐狸就是从那边出入的吧，风从那边吹进来，屁股上长出的狐狸尾巴随之摇摆。深冬抬头挺胸，朝书山大步迈进，从最边边开始确认每一本书。书的形态和现实世界中流通的物品相当不同，每本都是类似的茶色或黑色装帧，没有图画或插画，简单的单色。确认后就往下摆，边一次移动五到十本，慢慢走进书山中。照这样下去肯定很容易就能找出失窃的书吧——但过十分钟左右，没抓好的书从她手中掉落。深冬的手指变得很短、很圆。手掌心开始膨胀起类似肉球的东西。

深冬脸色惨白，拼命吞下尖叫声，两手笨拙地夹起书移开。大概是受到深冬感召，印刷厂的人们及真白也开始帮忙，但所有人的脸都开始变长，脸颊也长出胡子。

边流汗边移动千本以上的书，在排除了大约三分之一左右时，深冬尖尖的耳朵一动。听见警笛声，越来越靠近了。

其他成员也一起抬起头，好几个人慌慌张张往出口跑去看状况。警笛声来到仓库正上方后停下来。

「糟糕了，是警察！」

「快撤退，快点离开这里！」

「骗人的吧，那些家伙为什么会知道这里？谁泄密了？」

大家陷入混乱，慌张地来回走动，堆高的书山开始雪崩。有人跌倒撞上桌子，几十张纸随之飞舞。大家纷纷说着这里在地下深处，窃听器的电波根本没有讯号，绝对不可能会被发现。

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深冬没停下手继续挖掘书山。只要找到书就能解决一切。不管是警察还是私印书，一切都能解决。图书室馆员抓住她的手。

「你也快一点逃，快点！」

「不要！」

接着，用扩音器放大好几倍的声音响彻周围。

「私印书制造组织的罪犯们啊，给我听好！这里已经被包围了！如果想要同伴活命就投降！再重复一次，如果想要同伴活命就投降！」

「同伴？到底是指谁啊？」

大家面面相觑，确认所有同伴都在这里，一个也没少。先前负责制本作业的男人放心地大叹一口气。

「肯定只是装腔作势，别在意啦。」

「你觉得是装腔作势吗？听好这个吧。」

彷佛看见里面状况的回覆，扩音器里响起小小孩的哭泣声，是获得深冬便当的孩子。

「托比！」

「确实没看见那孩子！那声音真的是托比吗？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深冬背脊一阵发凉，肯定是刚刚的骚动，发现小偷狐狸那时的事情。楼梯间的门打开没关，大家的注意力大概全被狐狸引起的骚动吸引，没有人发现小孩跑出去了。

「该不会是托比泄漏这个地方吧？」

「那怎么可能，那孩子才五岁耶。肯定是跑出去被谁保护起来，然后就……」图书室馆员说到一半，突然绷起表情。

「以为托比迷路的人去报警，但托比讲不出这个地方，我们也没告诉他地址。」

「该不会是保护了托比的人跟警察说他找到的地方吧？」

「就算是这样，这里是地下室耶，只是个搭建临时小屋的空地，就算警方到这个地址来，也不会认为找到迷路小孩的空地下方有印刷厂啊。如果这样还知道，那就是……」

馆员看真白。白色大狗。真白刚刚还在外面。

「但狗随处可见啊。」

「也是，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下一个瞬间，远处传来枪响，大家惊声尖叫。深冬趁隙甩掉馆员的手，往关狐狸的木箱方向跑。已经不是担心狐狸「可能逃跑」的时候了，只能赌一把。小偷知道书在哪里，要把这愚蠢的闹剧全部终结。

只差一步时，有人闯进深冬和关狐狸的木箱之间。

「小姑娘，你想要干嘛？」

是春田。不知是否不舒服，他的脸莫名比刚才还要苍白，额头冷汗直流。深冬想从他旁边钻过去，他不退让地把深冬推回去。

「放开我，我有事找那只狐狸。」

「希望你别做出奇怪举动，要不然我也会被警察逮捕。」

他说着，用手指推高镜框，拿袖口擦拭额头。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也会』是什么意思，不是大家都会被逮捕吗？」

好不容易把唾液咽下干涩的喉咙。

「春田先生……不对，是赛博先生，该不会就是你泄密的吧？」

除了春田和深冬以外的所有人都吓得瞪大眼睛，春田忍不住背过脸去。

「都是因为你来。我从以前就被迫答应，无论如何都得把瑞奇·麦克洛伊交给那些人才行。为了保住这个地方。」

「你说什么？」

图书室馆员推开深冬想找春田算帐，其他人纷纷上前制止她。「你冷静一点！」、「先听他怎么说，好不好？」馆员在大家安抚下仍无法冷静。深冬在她身后偷偷隐身，寻找着真白。

印刷厂的大家早已不在乎深冬，和春田争执起来。警方真正的目的是私家侦探瑞奇·麦克洛伊，春田也就是「赛博」认为深冬是瑞奇的同伴，为了引出瑞奇才装好心保护深冬，带她到地下印刷厂来。

「说那个小姑娘给托比便当才带她来只是借口，是我放托比出去的。不是附近的人报警，而是警方等我放出讯号。只要知道同伴在这里，瑞奇也不得不出现。」

「所以就把我们和印刷厂都拖下水吗？难以置信！」

「对你们真的很抱歉，但印刷厂不一样。他们答应我能守住印刷机。你们能被取代，但印刷机无可取代。只要失去了这个，就再也无法印书了。」

同伴们朝春田扑上去，几乎同时，变回人形的真白洗完脸，从盥洗室走出来。

「真白！」

深冬大叫后拿起狐狸的木箱，在被卷进印刷厂的争执挤扁之前，把木箱朝真白丢过去。真白迅速一跳接下，用怪力打破木箱。

印刷厂的人们在朝春田飞扑过去时衣服脱落，虽然全裸，因为几乎全变成狐狸，看起来只像是一团橘色的东西扑过去。怒声相向、拳打脚踢中，深冬爬出混乱，朝真白抓住的狐狸跑去。

「快点，快告诉我书在哪里！要不然就到极限了，大家全部都会变成狐狸，再这样下去，你也会被警察射杀！」

愤怒与泪水模糊深冬的视线，为什么非得遭受这种遭遇不可啊。深冬用已经长满天鹅绒毛皮的手背擦拭眼角。脸上已经长出胡子，鼻子也变长，牙齿也变成野兽的牙齿了。

此时，上方传来枪响。

「麦克洛伊！麦克洛伊出现了！」

扩音器中传来怒吼、枪声、震裂耳膜的回声。故事主角就在上面，深冬抓住还不想动作的狐狸脖子用力摇动。

「你想死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吗？那你就自己去死啦，胆小鬼！」

狐狸听到后睁大眼睛，用力咬深冬的手。深冬在前一刻抽回手，狐狸钻过深冬身边，从仓库里堆积起的这座山跳到那座山，一转眼就爬上去了。

「喂，你知道吗？要找到你偷的那本书！要不然就没有办法结束！」

狐狸像在表示「我知道啦」摇摇尾巴，跳上堆积在左侧深处的书山后，如猫刨沙般猛烈地挖书。深冬和真白也脱掉鞋子，手脚并用爬上去帮小偷。黑色装帧、褐色装帧、黑色装帧、褐色装帧、黑色装帧——在那下面，看见似曾相识、令人怀念、现实世界书籍的装帧。印刷着照片，秀丽字体写着书名。

在那下面也有书。三人专注挖掘书籍，就在救出最后一本书时，仓库入口随着巨大声响被打开。深冬转过头，看见瑞奇·麦克洛伊，也就是装模作样的山椒站在那边——

醒来时，深冬躺在御仓馆一楼、提供来访者使用的日光室地板上。炫目的阳光从巨大玻璃窗照进来，她眯起眼睛，看着白云在蓝天缓缓流动一段时间。

闭上双眼深呼吸。回来了。

《BLACK BOOK》仍在深冬手中，这本书里面写的故事，肯定和她刚刚才目击、经历过的故事不同吧。如果没有深冬和真白，瑞奇·麦克洛伊肯定有完全不同的活跃表现。那么赛博到底会做出什么选择，印刷厂的未来又会如何改变呢？

如此一想后让她更加搞不清楚了。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故事存在呢？而且话说回来，《BLACK BOOK》及《繁茂村的兄弟》成为启动书籍魔咒的钥匙的理由到底是什么？作者是谁？

深冬抱着漆黑的书坐起身，听见平稳的鼾声，伸长脖子往矮桌的那头看过去，昼寝姑姑还在沙发上熟睡。

姑姑知道这个书籍魔咒吗？她是御仓馆的管理人，知道的可能性极高，真白似乎也认识姑姑。

「姑姑，昼寝姑姑快醒醒。」

深冬摇晃昼寝的肩膀试图叫她起床，但昼寝仍没有醒来。彷佛手指被纺织机的针刺到的睡美人一样，姿势优雅坐在沙发上继续沉睡。

「……真拿你没办法。」

深冬把书放在矮桌上，想要走出御仓馆。确认一下时钟，进入那个世界后，时间几乎没有改变。得快点买好点心去找父亲，把书一起交给他才行。没错，那两个人要来探病。瑞奇·麦克洛伊和刑警，山椒和三木。如果山椒戴着费多拉帽出现该怎么办啊。

正当深冬想着这种事情要走出去时，在大门的金属部位上，发现有张字条用磁铁吸在上面。磁铁是以前深冬去旅行时买回来给姑姑的礼物，是一只招财猫。

「这是什么？」

纸条是在文具店里常见的薄荷绿便条本的其中一张。深冬觉得怪怪的，把纸从磁铁上取下，看上面写的文字。

心脏猛力一跳。

「御仓深冬小姐　我有话想对你说。如果你愿意请拨电话给我，号码是　×××××××××××　小偷狐狸上」

第一卷 第三话 遭幻想与蒸气的雾霭包围

「不可以。」

深冬的父亲，御仓步梦，开口就是这句话。他坐在病床上，眼睛直直地看着眼前很不高兴的独生女，再次明确地说：

「不可以，深冬，别理会那种字条。」

「但是，那要怎么办啊？如果真的是小偷留下的字条呢？」

「如果真是那样就更不允许。去见小偷？要是发生什么事情该怎么办？而且说起来为什么是小偷『狐狸』啊？为什么指名道姓要找你？」

「……我也不知道。」

深冬更加不高兴地嘟起嘴，眉间皱纹加深，拼命绞尽脑汁试图让这些谎言整合起来。

她很清楚父亲说的才正确。从书本世界回来后发现的，贴在玄关大门上的纸条——是自称偷书贼的人留下的纸条。深冬也一度烦恼，要不要当作不知情直接丢进垃圾桶里，想要找人商量昼寝又叫不醒，实在没办法，她只好带着纸条去找父亲。只是没提到书籍魔咒的事。

「御仓馆似乎出现偷书贼」。重点在「似乎」，深冬骗父亲没有书遭窃，纸条也是贴在大门的「外侧」。真白这明显非人的神秘少女的存在、变成私家侦探的体育老师、差一点遭到枪击，这些事情就算说出口也没人会相信。而且要是报警把事情闹大会更麻烦，实际留下的证据只有这张纸条，警方大概也会视为恶作剧而不理睬吧。

只不过，深冬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只小偷狐狸到底想对深冬说什么，真面目到底是谁，深冬想一探究竟。

「好啦，我不会去见他。」

深冬故意用力吐气，把没有靠背的圆形摺叠椅拉到父亲枕边，再重新坐好。她不认为会有父母说「你可以去和小偷见面」，但还是有点失望。

虽然母亲在她小学二年级时过世，但深冬自认为和父亲两人感情很要好地生活。彼此在能力可及的范围内做家事，做不到的部分不是干脆放弃，就是拜托道场代理师傅崔的家人或是商店街的人等小镇上的居民帮忙，失败时也彼此互相嘲笑。父亲既不曾强迫深冬去做母亲该做的工作，也不曾让深冬感觉到过度保护。但偶尔——就像是现在面临的这种状况，果然会让深冬感受到自己是小孩，得要听从父母说的话。

「好，那昼寝状况怎样？」

父亲突然提起姑姑，深冬不小心转移视线，脑袋高速运转，思考到底哪些可以说哪些该隐瞒起来。

「……很健康喔，虽然还是常常在睡觉，但似乎有吃饭。」

深冬没说谎。至少昨天醒着，在庭院前和那个打扮时尚的女人说话，也有吃东西的痕迹。步梦点点头，但他粗壮的手臂还是交叉在胸前，露出思索的表情。

「那就好，那么你暂时可以不用去御仓馆。」

「为什么？」

不小心大喊出声，四人房的某处传来咳嗽声，深冬慌慌张张放低音量。

「是你说要我帮忙照顾姑姑的耶。」

「是没错，但那奇怪的恶作剧很让人在意。指名道姓要找你，不是很不舒服吗？」

「那姑姑要怎么办？」

「我决定请其他人来帮忙。」

「什么？」

又再次大喊出声，接着再次听见苛责的咳嗽声。深冬在内心咋舌「心胸狭窄的家伙」，试图问出父亲有什么打算。不需要去御仓馆，有其他人可以照顾姑姑。什么嘛什么嘛，那打从一开始就别拜托我啊。

「别担心，交给爸爸。要是全部拜托你，你没时间念书也没时间出去玩了啊。」

「……到现在才说？」

被孤立的心情让深冬脸色更沉重。此时传来病房门打开的声音，充满了哪个热情活泼的人出现的感觉。隔间布帘被一把拉开，体育老师菊地田和国文老师三木出现在布帘那头。对啊，他们说了要来探病。

在发动了冷硬派小说《BLACK BOOK》书籍魔咒的世界中，菊地田是主角私家侦探。全身黑的大衣加上费多拉帽，不久前还一副装模作样的打扮，现在却身穿绣上运动用品厂商标志、全身萤光绿的运动服装，深冬眼睛都被刺痛了。菊地田豪爽笑着说：「喔，你也来了啊！」丝毫没留下任何瑞奇·麦克洛伊的风采。又听到某人烦人的咳嗽声，如挂轴幽灵般的三木提议：「我们去谈话室吧。」

深冬的心情很矛盾。既想着再也不想要扯上任何关系，却又无法控制被那个世界吸引，甚至对被禁止前往感到生气。这边的世界明明比较安稳、温柔且没有危险，是为什么呢？为了转换心情，深冬急忙从椅子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喔，爸，改天见。」

「咦？你已经探完病了吗？」

不理会吓一跳的菊地田，深冬朝隔壁班导师的三木点点头后，对父亲挥挥手。步梦那还贴着大片纱布的脸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他只是轻轻挥动右手回应。

走出医院的深冬脚步懒散地转过站前转角，边从商店街朝书店街前进，边自问：「我到底是要去哪边呢？」

暂时可以不用去御仓馆，也会拜托其他人照顾昼寝。父亲的决定在她脑海中转个不停。深冬很讨厌御仓馆，所以可以不用照顾姑姑应该是再好也不过。

但心情怎样也无法平静，开心不起来。脚步不小心就要朝御仓馆的方向去，深冬像要摆脱般转过身，走回头路。

「……我知道了啦，那我就再也不去御仓馆了。」

深冬自言自语，决定要去站前的速食店吃薯条，气得耸肩低头、轻轻踢飞脚边的小石头。小石头在人行道上滚动，打中站在前方的人的脚尖。

「啊，对不起。」

深冬边道歉，注意力边被小石头打中的鞋子吸引。那是双黑色皮鞋，脚背上装饰着金色闪闪发亮的四角皮带扣，脚尖彷佛雪橇般往上翘，是很少见的设计，而且来人穿着透明袜子。

「……怎么了吗？」

鞋子的主人开口问，深冬这才抬起头。站在眼前的是一位不认识的女性。时尚的平头加上很大的银色耳环，深绿色眼影，金色眼线闪闪发亮。可以遮住屁股的黑色长衬衫搭配红色皮带，卷曲成奇怪形状的卡其色裙子。是个至少会出现在比读长町更大更时尚的城市里的人，年龄大约介于二十五岁到三十岁前后吧。

回想起昨天，她是在御仓馆的庭院前和昼寝说话的人。但已经与我无关，因为我可以不用去御仓馆了。

「没、没什么。」

深冬想从女性身旁走过去，但她眯起自己细小如上弦月般的丹凤眼，挡住深冬的去路。

「那个，你挡到我的路了。」

「我是故意的，我有事情要找你。」

「……什么？」

「我原本在医院的会客室等你，刚好去洗手间……然后你刚好走出医院，我为了不让你跑掉急忙追上来。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小偷狐狸。」

「什么？」

「让我们谈谈吧，走吧走吧。」

女性一把抓住深冬右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某处去。当深冬回过神时，她已经坐在书店林立的大街前方的老旧咖啡厅沙发上，向老板点红茶。其他座位上的顾客，六十多岁到七十多岁的老人们，不断偷觑平头又奇怪打扮的女性，而她本人则满不在乎地拿起杯子喝冰水。深冬狠狠瞪了其他顾客，让老人们一阵慌张后，自己也拿起水小口小口喝。

「所以呢？虽然我不小心跟过来了，你可以说清楚一点吗？你就是小偷狐狸？真的吗？」

「你怀疑的话，那我就说说你在那边对我说的话。『你想死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吗？那你就自己去死啦，胆小鬼！』还真是犀利呢。」

深冬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凝视对方。

「什么？我说错了吗？」

「没有……你没说错。」

这个人真的是那只小偷狐狸。深冬呆傻，连端到桌子上的红茶和哈密瓜苏打搞错点餐者都没有发现。女性帮忙把白色杯子和冰淇淋漂浮在滋滋冒泡的绿色碳酸饮料上的玻璃杯互换，口气轻松地说：

「但我真的吓了一跳，偷书确实是我不对，但我没想到整个小镇会变成奇怪的世界，而且我还被变成狐狸。一开始突然变成晚上，街上也空无一人让我吓一大跳，但过一段时间后有人出现，却已经变成完全不同的人。唉唉，御仓一族是魔法师吗？」

「怎么可能，我也搞不太清楚，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深冬低下头看着红茶杯，试图整理混乱的脑袋。

问题一，为什么这个人要从御仓馆偷书？问题二，逃走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还特地追上来找深冬说话？问题三，话说回来这个人到底是谁？

用力深呼吸后抬起头，她正拿起两张桌上的纸巾仔细交叠后放在桌上，把冰淇淋上方红通通的樱桃移动到纸巾上。对这被打乱节奏的感觉感到烦躁，深冬开口说：

「我有非常多事想要问你。」

「嗯，我也有事情想要问你，那个叫昼寝的人到底是何方人物？」

「什么……昼寝姑姑吗？我也不太……」

原本是深冬要提问，但不小心就开口回答对方自然说出口的问题。

从深冬有记忆以来，昼寝就住在御仓馆里。在外面见到的次数十根手指就能数完，不管哪时见到她，她不是像被埋在书堆里看书，就是在整理书架，或在修缮书籍，或是发出鼾声熟睡，偶尔和昼寝在房间里独处，就会陷入无止境的沉默。只要深冬不开口说话，昼寝就不会说话。和与祖母珠树相处的时间相比，非常轻松，深冬也喜欢昼寝偶尔露出的笑容，所以她一点也不讨厌。但她到现在也搞不清楚昼寝到底是怎样的人。虽然没对父亲说过，但深冬内心觉得「好像是不存在于现实中的虚构人物」。

父亲说过「昼寝把馆藏的所有书都看完，而且全部都能理解喔」，但就深冬来看，不管脑容量有多大，连自己也照顾不来的话也是「没用的大人」。

不小心就想起姑姑的事情，深冬突然回过神。糟糕，要随这个人的步调起舞了。

「先别管姑姑。比起那个，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从御仓馆偷书？上周把这里变成下珍珠雨的奇怪世界的人也是你吗？还有，纸条上的『话』是指什么？而且我昨天有看见你和昼寝姑姑说话，你到底……」

「停，问题太多了。」

女性伸出她涂上黑加仑色指甲油的食指，深冬立刻闭上嘴。女性接着移开已经喝光的哈密瓜苏打玻璃杯，双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两人距离缩短，她每次开口都会看见染成绿色的舌头。

「我叫萤子，萤火虫之子的萤子，很棒的名字对吧。一九八六年出生，职业是流浪者，兴趣是阅读。」

「……请认真回答。」

「我很认真啊，那接下来换我提问。」

「并没有这个规则。」

「我刚刚决定的。提问，为什么你和其他人不同，在那个世界中还能保持理智呢？然后，当我变成狐狸在那个危险的地方四处逃窜时，你身边还有另一个女生对吧，那是谁？」

「你也问了两个问题耶……。你问我为什么能保持理智，这我也不清楚，所以无从回答起。另外一个女生的事情也是，她似乎会在书被偷时出现。」

「在书被偷时出现？真假？」

萤子惊讶地睁大眼睛——手肘离开桌面，整个人坐进椅子里，露出坏心眼的表情说：

「唉，那全都是假的吧？我和你都只是被集体催眠了而已。」

「集体催眠？」

「不是有催眠术吗？说着『你会越来越想睡觉』然后就真的想睡觉的那个。我和你只是遇到了那个超强力的版本。我以为自己变成狐狸了，而你觉得我看起来是狐狸。小镇和其他人也看起来完全不同，只是这样而已。」

「……其他人也是吗？」

「或许吧，镇上所有人都中了催眠术。」

深冬又再一次差点要认同萤子的主张了，但她要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思考，结果是「NO」。

「怎么可能，根本不可能一口气对镇上的所有人施展催眠术吧？而且有容易被催眠也有不容易被催眠的人。就算真的可能办到，要是有人从外面进入镇上，就会变成『到底是在干嘛啊』的状况吧，但没有其他人来。催眠术不可能封锁整个小镇。」

如果是先前的深冬，大概会接受这「相当有可能」的催眠术想法吧。但现在有相同体验的人就在眼前，她已经无法认为那个世界是虚假的。

「原来如此，深冬你比我想像的还要聪明呢。」

「你真没礼貌。」

方才为止的胡闹态度彷佛错觉，萤子露出认真表情，甚至有点恐怖，细长的手指抵着尖瘦的下巴思考。

「那么，我们现在就去御仓馆吧。」

「什么？」

「百闻不如一见，我要是再从那里偷一次书，或许又会再进入那个奇怪的世界中，我们来实验看看吧。」

深冬相当傻眼，萤子迅速拿起帐单站起身，深冬也无法立刻动弹。当她回过神来抓起肩背包，连背上肩膀的时间也省下来连忙追上在结帐中的萤子。

「你绝对不可以去偷窃。」

不小心大喊出声，正在操作收银机的老老板吓一大跳直盯着深冬看。萤子笑着说：「别担心，我不会攻击这家店啦，我也会挑地方的。」这让老老板更加不知所措，萤子接着愉悦地吹口哨走出咖啡厅。

阳光穿过树叶间，洒落人行道上的光影摇曳，萤子摆动黑色衬衫与卡其色裙摆不停往前进。

「唉，等等，请你等一下！你真的要那么做吗？」

「如果你不想做，可以不用跟过来喔。」

「别说蠢话了！我怎么可能放任要偷我家的书的人不管……」

「为什么？你不是很讨厌书吗？」

她为什么连这种事情也知道？深冬吓得停下脚步，但她边摇头又再次追上萤子。

「那和喜不喜欢书没有关系吧，我是要你别去偷窃！我要去报警喔！」

街角粗壮的樟树前停着一辆白色的登山自行车，禁止停车的看板脚上绑着自行车链。萤子边吹口哨边解开锁链，轻巧地跨上自行车。

「那么，我们来比赛吧，好人对坏人，预备、开始！」

「什么，等等啊！」

彷佛没听见深冬的声音，萤子飒爽地骑车离去。深冬慌慌张张追上去，但她五十公尺有没有办法十秒跑完都有问题，也没有耐力，一转眼就被甩开，萤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远方。

反覆地跑一段走一段、跑一段走一段，终于抵达御仓馆时，深冬用力喘气，连小腿肚都紧绷地疼痛起来。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抬起肩膀擦拭额头冒出的汗水。萤子的白色登山车已经停在院子里，但院子里有大银杏树的御仓馆相当安静，乍看之下毫无异状。

深冬很不爽地抱起萤子的白色登山车放到门外去，祈祷着车子会因为乱停被拖吊，才走回御仓馆庭院。试着拉开玄关大门手把，轻而易举就打开了。

「……真不愧是小偷啊。」

上一次也是这样。先别说书籍魔咒了，连普通的警报装置也没有响，可以推测她肯定准备了备份钥匙。

「萤子小姐？你在哪里？」

进入屋内大吼后，也没有其他人的声息。只有隐约听见应该是昼寝的酣睡声。深冬急忙脱掉鞋子，也没放进鞋柜里就进屋。

登山车在院子里，也就表示她应该还没有离开御仓馆。书库的门关着，深冬小跑步朝日光室去。

耀眼的日光从大片玻璃窗洒进日光室中，和几小时前深冬从《BLACK BOOK》世界回来时一样，没有任何改变。昼寝仍在沉睡，也没感觉有东西移动。

深冬看了一眼往二楼的楼梯，大步走到昼寝身边。接着看向她手边，叹了一口无奈的气。

有符纸。只要遇到偷书贼，就会出现用红色文字书写的符纸。

深冬毫不犹豫地从昼寝手中抽出符纸，大声念出上面奇妙的图样文字。

「『窃取本书者……将会遭幻想与蒸气的雾霭包围』。」

转眼间，外头传来的风声静止，日光室大片玻璃窗的那头，庭院的草木才开始染上午后的淡黄色阳光，所有动静恰好停止。深冬想起萤子刚刚说的话，集体催眠。这是现实吗？或只是中了催眠术而已呢？

深冬的视线从外头时间停止的风景，移回手上的符纸。在对方出声前，自己先主动喊：

「真白。」

「深冬，今天第二次见面了呢。」

一转头，才刚分别的少女就站在那里。白发，和深冬相同的POLO衫与牛仔裤。

「果然又被偷了啊。」

「对。真奇怪，一天内竟然被小偷闯进来两次。你在生气吗？」

「不是。对不起……遭小偷有一半是我的错。」

深冬一道歉，真白的大眼睁得更大，深冬无比尴尬地别开视线。在她说出萤子的事情时，回想起她带着好喜欢的大姊姊进入御仓馆，被祖母大声责备那时。从脚底和胃部涌出冰冷的感觉，双手抚上心口。

其实当时的记忆几乎没有留下，只想起在带着古书霉味的御仓馆里，大概是这间日光室里，表情恐怖的祖母毫不留情地大声斥责，她也不记得事情是怎样解决，连大姊姊的脸孔也很模糊。只是强烈体认「我不可以带朋友进入御仓馆」，牢固地留在记忆深处。

但她让萤子进入御仓馆了，而且还是个预告「要偷书」的人，她追上去想要阻止却失败了。

「深冬？」

真白喊她的声音让她回过神，绷紧了吓一跳的表情。祖母站在真白后面，表情恐怖地瞪着她——不，这怎么可能。深冬错把日光室角落的古旧衣帽架看成祖母了，只是因为黄绿色防尘布和祖母常穿的和服很相似而已。

「没事吧？你的脸色——」

「没什么，得快点把萤子小姐带回来，把书拿回来才行。」

深冬在牛仔裤上擦拭手心微微渗出的汗水，催促着一脸担心的真白，并打算朝楼梯走去。真白接着说：「不对，这一次不是那边。」推着深冬的背朝玄关前进。

并排在走廊旁的书库门，真白要深冬打开其中一扇，最右边的那扇门。

「是这边，那么，进去吧。」

「……早知道我就不去日光室，马上打开这边确认就好了。」

「你到的时候小偷已经出去了。」

「什么？」

深冬不太清楚小偷偷书离开御仓馆后，会经过怎样的过程变成狐狸。她以为自行车还在表示萤子还在御仓馆里，看来这个想法错了。

「别在意，我们现在去逮住小偷就好了，走吧。」

书库这一次也很昏暗，明明连一根蜡烛也没有，却有点点的橙色小光淡淡发亮。跟着真白在耸立的书架间前进，左边内侧的书架上有一格被抽出好几本书出现的空隙，一本书封面朝外摆在上面。

蓝色的天空慢慢染上灰色，给人一种最后被黑色吞噬的印象。画中有昏暗的山与城市的剪影，以及像龙又像狼一般的生物。

「……书名是《银兽》，这是怎样的故事啊？」

「和刚刚的《BLACK BOOK》有一点像吧。」

「呃，又要砰来砰去？」

「『砰来砰去』？」

「就是拿枪打来打去的意思。」

「啊啊！说的也是，这是一本冒险小说，或许多少会有枪击战吧。」

「冒险小说？」

「嗯……一种小说的类型，里面有主角去冒险的要素。该说冒险游戏感吗……总之，时代背景比《BLACK BOOK》更古老，但不是单纯过去的故事，里面有很发达的特殊技术，反而可以视为未来的世界。这故事很有趣，你肯定会喜欢。」

◆ ◆ ◆ ◆

「银兽」——第一次听到这个童话故事是什么时候呢？

全身都是银组成的美丽野兽，听说早在这个城市「史坦姆霍普」出现前就活在世上。栖息在帝国北方，抖动它银色的毛，炎热季节也会吐出白色气息，叫声比夜莺还要透明响亮，不仅如此，还是世界上最温柔、强大、出色的野兽。

从爷爷口中听过好几次的童话故事，大多都很和平、甜蜜，还稍微有一点忧郁。身为蒸汽火车机关手的爷爷，说他曾经见过一次银兽。

火车可以行驶的距离，是我完全无法想像的。爷爷只要出门工作，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家。但只要一回家，从新月到满月的时间都可以在家休息。那段时间，他都会讲故事给我和妹妹听。

才刚在帝国北方发现的新煤矿「针山」，在那边挖掘蒸汽火车所需燃料的煤矿的矿工们，边吸进矿坑中的肮脏空气，苍白肌肉上的汗水闪耀，挥动十字镐采矿。

那天，在他们将采集的煤矿堆到矿车上时，一个年轻人大声尖叫。同伴们慌慌张张跑上前，只见年轻人抓着十字镐柄全身痉挛，口吐白沫翻白眼。十字镐尖端还插在矿坑当中，如热铁般红红燃烧。同伴们急忙想要把年轻人的手从十字镐上拔下来，但他的身体已经热到无法碰触，没几秒后，他就在同伴面前，全身水分蒸发干枯死掉了。

向帝国官吏报告后，立刻有调查队前来。针山被封锁，无法采矿，许多矿工因意外的停业而陷入穷困。在特别施舍的碎肉汤越变越淡、小孩与病人开始倒下之际，针山传来震耳轰声。

人们跑到外面查看，在他们面前是一整片荒野。针山消失无踪。那黑色耸立的山顶，不管在哪都能看见，是充满压迫感的存在，那座根本不可能错过的山，竟突然消失踪影。广阔荒野中弥漫着浓雾，几个人的身影晃动，接着现身，朝人们的方向靠近。他们是身穿从头包到脚尖，类似连身衣的防护衣的调查队。

在人们此起彼落的提问与抗议声中，调查队一语不发地穿过人群，搭上在一旁等候的马车后离开。浓雾终于散去。被留下来的矿工及他们的家人听见清澈透明、如鸟叫声的美妙鸣叫声。

下一个瞬间，原本应该是针山的地方，有个巨大的生物抬起头来。

长长的脖子，彷佛要穿破天际的头，身体粗壮且身上长着毛，有四只脚却有鱼尾。那是彷佛将古老神话中出现的龙、狼和人鱼组合起来的奇特银色怪兽。

几道阳光从阴天的微小缝隙中照下来，银色身体彷佛撒上黄金般闪闪发亮。野兽缓缓摆动头，张开尖尖的嘴吐气。

气息往呆站在原地的人们头上、身体上吹。那是温度极高的蒸气，人们一个一个蒸发。

勉强逃过第一波攻击的人背后，接着袭来第二波吐息，身体中的水分因热蒸发、雾散。

但银兽的动作此时被封锁。搭上马车移动的调查队偷偷绕过附近的岩石，点燃埋在围绕着针山矿道中的火药让岩盘崩落，银兽无处可站。等待在旁的军队趁隙攻击银兽。

——以上就是爷爷说的，和银兽有关的童话故事。

我在工厂学校，趁无聊课程的休息时间，用羽毛笔写下这个故事。老师正在解说「巨金」。那是让我们帝国发展比其他国家先进一、两百年的伟大矿石，从针山的遗址被挖掘出来，拥有超越煤矿一千倍以上的能量。

以帝国的科学家们为首，没人能控制这巨大的能量，研究所爆炸过好几次，牺牲了好几个人。但在知道巨金可以与其他金属混合之后，研究有了飞跃性进展。比钻石更坚硬的「巨金钢」被开发出来，能够承受巨金强大能量的内燃机也成功建造。

学校里教的是该怎么使用巨金，完全没有提到以前在针山出现的银兽。但我认为，银兽和巨金有关。因为爷爷正好就是在发生灾难的那天，开蒸汽火车经过针山所在的城市时看见银兽。

我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如青春痘一般盖在工厂员工宿舍旁的学生宿舍，狭小的房间摆满狭窄的三层床，我就睡在中铺，在宿舍长沙哑的「起床！起床！」叫喊与大力敲响的铃声中醒来，睡眼惺忪走下木床。布满补丁的内衣外，套上有点粉粉的衬衫，下铺那家伙还笑我：「洗衣室的标签还没拆掉喔。」接着前往餐厅，我——

「……唉，感觉有很奇怪的味道。」

深冬突然从书中抬起头，不停嗅闻四周的气味。

「臭水沟的味道。一种腥臭味，好像没有洗澡的味道。」

边说边看真白，只见真白早已皱起一张脸，用双手捂住鼻子。

「我、我是狗，嗅觉有点……」

「啊啊，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深冬在肩背包内摸索拿出面纸，一张面纸撕成两半揉圆，分别塞进真白的鼻孔中。

「呵、呵、呵呵……稍、稍微，有点、麻痹了。」

眼睛泛泪说话的真白太好笑了，让深冬不小心咯咯笑出声，但立刻想起萤子的事情，转回认真表情。

「好，那我们走吧。似乎已经进入书本世界了。不知道萤子小姐是不是已经变成狐狸了，总之得抓到她才行。」

两人走出书库，意气昂扬地打开御仓馆大门，接着瞠目结舌。

读长町，已经完全不是读长町了。

御仓馆上方有钢铁高架道路经过，列车发出「叩咚、叩咚」的声音行驶。而在地面奔跑的车子，和在博物馆里看见的百年前的车相同，车体四方且车轮很细，彷佛是没有马的马车，但速度飞快。小小的车体咻咻地飞奔过去，让深冬都要看晕了。每辆车车顶都有个类似锅子的东西，喷出带有银色闪亮光芒的蒸气。

街上人们的服装也很奇怪。女性大多穿着肩膀澎起的长袖衬衫，腰身收得紧紧的，裙子后方稍微往上蓬松鼓起。头发也往上挽，头上戴着一个小小的时髦帽子，不小心会让人以为误闯电影的拍摄现场。另一方面，也有背着破破烂烂的肩背包，看起来很贫困，穿着磨损的薄衬衫和裙子的人。男人戴着猎帽或博勒帽，不是身穿三件式西装，就是穿着脏污的外套、松垮衬衫，裤子起满毛球且四处都是补丁。

深冬伸手挥开眼前朦胧飘散的蒸气，在急速来往的车子的喇叭声中，朝对向道路跑过去。接着感觉到奇妙的视线，还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

「那个打扮是怎样啊，就跟内衣没两样。」

「或许是从北方来的奴隶吧。」

也就是说两人格格不入，深冬的脸突然胀红。

「真白，快跑吧。」

深冬抓起真白的手，推开人群漫无目的地往前跑。她曾在电视上看过这类的场景——是福尔摩斯。她记得在学校里学过，那个时代是十九世纪的英国。没想到竟然会令人如此不自在。

道路不是平常的柏油路，而是欧洲的石板路，下水道非常臭。堆满垃圾的垃圾桶上有一大群苍蝇，深冬「呕」地差点吐出来，捂住嘴巴逃走。转头看真白，就算塞住鼻孔大概也没意义，她的脸色非常苍白。

「真是的，这个书籍魔咒也太夸张了吧，完全没有小镇的原貌了啊。太过头了吧！」

「以要去喇里啊，恩冬？」

「你说什么？」

「要去喇里？」

「……啊啊，『要去哪里』啊？不知道，总之得快点抓到萤子小姐，抓到小偷狐狸。你很不舒服对吧？」

「但四没偶恶何验所啊。」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在石板路上前进，弯过转角要过马路时，深冬没有仔细看路。

黑色大车——车轮上有好几个齿轮，蠢动的排气管大口吐出蒸气的大车，从左方疾驶而来，就在深冬身边煞车。伴随叹气声喷出的大量蒸气，深冬和真白吸入热气后不停咳嗽，她们没有发现车门打开，也没有发现戴着筒状军帽的警官下车。

两人一下子就被抓住，被铐上手铐推进车子的货柜中。

「喂，放开我们啊！」

「安静点，你这个奴隶！」

一位警官往深冬右脸掴巴掌，深冬吓得瞪大眼。铐上手铐的手贴着麻痛的右脸。

真白气得背毛竖起，朝发出讪笑声的警官们飞扑上去，因为她用少女的模样咬住警官脖子，打深冬一巴掌的警官「呀！」地惊声大叫。

「抓住这家伙！让她去别辆车！」

「真白！」

就算真白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被四个大男人压住双手双脚，她也完全无法动弹。深冬被带上车，真白被警官压制在路上，车门关上，车子出发。

「真白、真白！」

深冬大叫，但只听见真白悲痛的哭声，两人距离越来越远。

全黑的囚车在完全变貌的读长町中奔驰，巨大铁轨桥像覆盖在一般道路上建造，好几根粗大管线铺在地面，蒸气从用大皮带绑紧的连接处不停往上喷。

囚车内虽然有个小窗户，但在铁笼与警官的监视下，深冬没办法好好观察外面。只要稍微移动身体，在旁监视的全黑打扮的警官，立刻会用警棍敲打墙壁恫吓。明明是读长町某个居民扮演的，但深冬完全没有头绪。

深冬一脸苍白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腕上的手铐形状很奇怪——两个中间有空洞的齿轮跟花生一样连在一起，手腕放进洞里后，齿轮彼此转动越缩越小，毫无空隙地牢牢贴合。不管深冬怎么试图挣脱，也丝毫不为所动。

和驾驶座之间没有隔板，但也没办法靠近。货柜和驾驶座之间有个大火炉，开口中燃烧着诡异的紫色火焰。以火炉为动力，汽缸的活塞迅速上下带动横木，涂着油闪耀金属光芒的钢铁车轴转动车轮，发出低鸣声。第一次看到这种奇怪的引擎，使尽吃奶力气越过这东西时肯定就会被监视的人逮住吧。

囚车中途停下好几次，每次都会发出巨大声响打开车门，警官让身穿翡翠绿工作服的男女上车。全部都是在哪里看过的脸孔，一瞬间对「这里果然还是读长町」感到安心，但所有人表情阴沉，手上铐着和深冬相同的手铐，深冬也立刻感到沮丧。浅浅地坐在装设在墙上的长椅上，每个人都沉默低着头。

粗暴的驾驶在街上左往右行不停转弯之后，车子鸣响警笛，发出喧嚣的声音后停下来。

「下车！下车！」

身穿工作服的人被赶下囚车，深冬也跟在他们后面。

打从出生起，深冬没有在读长町以外的地方生活过，但她也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在哪里。

车站、商店街、书店、父亲住院的医院全都不存在。取而代之耸立着一堆铁块般的巨大工厂，烟囱大口吐出混杂蒸气与烟雾的白色气体。深冬呆呆地抬头看。那和高楼大厦差不多高，彷佛铁制的要塞，中心有比囚车的引擎大上数十倍的机械转动齿轮，发出巨大的运作声。

现在的读长町不是以书店，而是以拥有巨大闸门的工厂街为中心。工厂街有通往各方向的道路，宛如章鱼将脚往各处展开。所有道路上都有身穿工作服的工人列队，在闸门打卡，依序进入。

和先前经历的书籍魔咒相比，这世界的规模完全不同。深冬快要被不安击垮，虽然有想要惊声尖叫逃跑的冲动，但一想到不在身边的真白，又努力忍下来。

「快点排好！」

深冬在警棍戳打下排在工人队伍后面，加入缓慢移动的翡翠绿一员，窥探着四周的状况。工人、监视的警卫，恐怕所有人都是读长町的居民。前方队伍中有她的国中同学，拿警棍戳深冬的警卫是阅读杂货小店的店长。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深冬完全无法涌出怀念的感觉。

得快点救真白才行。不对，在那之前得先抓到那个可恨的小偷狐狸吗？深冬知道，不管遭受书籍魔咒的世界变成怎样的状态，只要抓到小偷找回书就能让世界恢复原貌。

但感觉无法离开队伍。其他人都穿工作服，只有深冬穿便服，除此之外，她后面没有其他人，非常醒目。深冬只能紧紧握住上铐的手咽下唾液，紧咬牙根锁住泪腺，乖乖和大家相同。终于，走过闸门，工人如道路分歧般各自分开，走入好几栋并排的工厂中。深冬走进耸立于中央、最大的工厂里。

工厂入口是双开铁门，高度是深冬身高的三倍，铁门上的铆钉，一个就和深冬的拳头一样大。跟着长长的队伍走进里面，前方走廊的地板是暗褐色的，越往里面前进蒸气也越浓，热气和汗臭味让她快要窒息。铁门从背后关上，传来上锁的钝声。

走到弥漫蒸气的走廊尽头，走出阳台般往外突出的空中走廊后，视野瞬间开阔。这里上下打通，可以看见地下室也能看见上方楼层。但不管底部还是天花板都非常遥远，无数个甜甜圈状的楼层上下连结，强风从下往上吹。一想像要是不小心从警示灯等间距闪烁的栅栏掉下去，就让深冬背脊发凉。

和上午在《BLACK BOOK》中看见的印刷厂完全不同——与这个工厂相比，那个印刷机就是个超小迷你模型。这到底是什么工厂？楼层和楼层间有好几个齿轮、滑轮和运送带、曲轴，每个东西都发出轰轰声运作中。

甜甜圈状朝外突出的走廊墙壁上，十个左右的隧道口打开，工人们如蚂蚁归巢般整齐列队走进隧道里。入口上方分别挂着「螺子」、「糖状」、「棒状」、「硝子」等不明就里的牌子。

有人来叫站在后面监视的警卫，深冬趁隙偷偷离开队伍，看来没被任何人发现。

入口已经被关上，并放下大型锁头。深冬迅速移动到墙边，走进附近的隧道中。走廊突然变得细窄，红色灯光给人危险气氛的感觉，工人们的身影消失在蒸气那端。深冬想着「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把手铐拿掉，不知道钥匙在哪」，放低脚步声往前进。途中看见工作现场——沾满油污的金属制机械旁，围绕了一圈用连接的滑轮作动的输送带，戴上头巾只露出眼睛的工人们并排着工作，机械口以一定间隔开启，吐出小小的零件，接着放上输送带运送。

让人吓到说不出话来的，是在翡翠绿均一色的工人中，交杂着身穿黑色工作服的人。他们戴着金属制的圆形护目镜，背着同样是金属制，很像小学生书包的东西，靠着箱子喷出来的蒸气在空中飞。他们似乎是负责维修机械上方部分，手拿油腻腻发亮的滴油瓶，把细管子插入齿轮及曲轴里，确认动作。

「那边那个人。」

有人搭话让深冬回过神来，糟糕了，早知道马上移动就好了。转过头去，有位年纪和深冬差不多的少女在那边。深冬对她的短鲍伯头和脸孔有印象，虽然眼镜变成金框附炼子的款式。

就是前几天在电车上问她「要不要加入文艺社？」的学姊。但她现在的打扮，穿着高领，肩膀澎起的绿色衬衫，皮革马甲，胭脂红长裙。和其他人相同，彷佛从百年前的时代跨越时空而来的打扮。

「……文艺社的。」

「什么？」

「没、没有，没有什么。」

「……你不只服装奇怪，连言行也很奇怪。总之先跟我来，得让你换衣服才行。」

边听着机械沉重的声音，深冬跟着文艺社员走。走回来时路，走出隧道后再次走到有空中走廊的楼层，接着走进其他隧道。

这边也有红色灯光闪烁，充满金属气味的昏暗走廊上有好几扇门，分别镶嵌着刻上文字的牌子，有「小零件调整室」、「大零件调整室」、「皮带鞣制室」、「各种油、磨料调配室」等等。

文艺社员带深冬走进其中一间房间，拿棒状钥匙打开深冬的手铐。解脱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深冬搓揉红痕时，文艺社员给她一套工作服。和其他工人相同的翡翠绿连身衣，从立领的领口处到肚脐附近有一整排黑色圆扣。深冬偷偷看了一眼社员，但被她回瞪，只好急急忙忙换上工作服。衣服肩膀处硬挺，穿起来很不舒服。

深冬小小期待着「只要换好衣服或许就能被丢下不管」，但一下就落空，社员又命令着：「跟我走。」深冬虽然焦急着要快点找到真白或小偷狐狸，但也只能听从命令。

「那个……这边是什么工厂啊？」

「你不知道吗？哎呀，如果是从北方来的也难怪啦。」

社员有点瞧不起深冬地嗤笑。

「这边是巨金钢的加工工厂。」

「巨金钢？」

「把巨金和其他金属混合后，强度增加的一种素材。我们所使用的燃料，奇迹的巨金发热量过大，使用普通铁制的引擎会坏掉，所以得用混合巨金的特殊合金来制作零件与容器。这里就是把巨金钢扭曲变形或延展来做出许多零件。」

这么说来，来到这里之前似乎看过这些名词，想起这世界的原型《银兽》故事开头。那也是本有点看不太懂的书啊，深冬小声叹气。至少那是在学校国文课本中不会读到的类型的故事。到底是谁写出这种东西的啊，而且话说回来，书籍魔咒到底是谁搞的鬼？完全不懂其中机制。就在思考这些事情时，深冬突然惊觉。

她不记得作者的名字。

封面上有写吗？一般来说，绝对会把作者的名字写在封面或是封底等书籍某处。但试着翻出目前为止作为书籍魔咒的书的记忆，怎样都想不起来最重要的作者名字。要是知道作者是谁，就能去抗议为什么要创造出这样的世界，对被卷入其中的深冬来说，可是造成巨大的困扰。

对了——就连藏书纪录上也没记载。今天，在进入《BLACK BOOK》世界之前，深冬曾经查过被压在沉睡的昼寝脸下的藏书纪录。《繁茂村的兄弟》不在上面。

走廊出现十字路口，跟着社员往右转，来到一个小厅。这里非常亮。不是人工光线，而是太阳光。深冬抬头一看，只有小厅的中央部分没有天花板，取而代之有四根粗壮的钢铁支柱直立着。这边也是上下打通，四周用网子围起来。这似乎是什么装置。小厅墙壁上有好几根电线，彷佛蛇一般缠绕在柱子上，连接侧面的齿轮、车轮和黑皮带。

文艺社员按下网子前方的圆形按钮，齿轮与车轮高速转动皮带迅速滑动，有什么东西伴随着钝声从下面上来。是用金属和玻璃做成的箱子——这是电梯。电梯发出「铿锵」的巨大声响，在深冬面前停止，大吐蒸气。被水蒸气染湿的深绿色门上有把手，社员往旁边拉开门。

「很厉害对吧，这是自动升降机。是巨金带给我们的文明工具之一。」

「喔……」

说「厉害」的确是很厉害啦。深冬至今已经不知道几次、理所当然搭电梯，现在看到这是如此珍稀的东西反而感到新鲜。这个皮带应该不会断掉让她们掉下去吧……深冬战战兢兢地搭上电梯，等待文艺社员关上门按下往下的按键。

电梯和游乐园的自由落体没两样，几乎是垂直落下，但皮带没有断掉，平安无事抵达地下楼层。经历了短暂无重力状态，深冬一脸惨白，捂着嘴巴脚步不稳地走出电梯。

地下室的模样和上面的工作场所完全不同，只是个在钻开岩盘的红褐色洞窟中建置设备，还有地下水渗出的场所。脚下流窜着冰冷空气，深冬抚摸冒出小疙瘩的双臂。这里已经没有办法称作读长町了吧。

「新来的一定要做这个工作，你往那扇门那边去。」

社员冷淡地抛下这句话后，丢下深冬走回电梯去。

「你呢？」

「我不去，只有你去。加油喔。」

蒸气再度猛然喷出，电梯如火箭发射般上升，很快就看不见了。

深冬边搓揉双臂，祈祷着希望门的那一头至少可以温暖一点，压下把手。

门的那头确实很温暖，岂止温暖，简直是让所有毛孔一鼓作气喷出汗水的高温。而且还非常吵闹。

「喂，那边快一点拿过去啦！」

「别催啦，混帐！都是因为你太粗鲁，接下来会很麻烦耶！」

「别说废话，你们两个都快点，难道想要增加明天的工作吗？」

昏暗中，可以看见许多人动来动去的影子。数不清的吊灯在四处拼命发光，却一点也不明亮，因为这个房间太巨大了。另一方面，只有地面莫名带着淡淡光亮，紫色光粉四处发出诡异光芒。空气中充斥着难以形容的气味，湿气很重，却很不可思议地带有焦香的气味。深冬觉得，如果把菇类和墨汁一起煮，再撒上敲碎的坚果，肯定是这种气味。

深冬戒慎恐惧地走进房间，窥探四周。光是可见范围内就有超过五十位工人，把堆成小山类似土的东西敲碎后，往某处搬运。爬上小山的十几个工人，拿着十字镐或铲子削落小山，放进在下面等待的附有车轮的台车后，就有小型牵引车边闪着警示灯把台车拉走。牵引车也和其他车辆相同，有燃烧紫色火焰的火炉，靠齿轮启动。

每个人都边大声嚷嚷边埋头工作，根本没空关心新来的。得趁这个时候逃走，找到萤子，找到那个可恨的小偷狐狸才行。深冬如此决定后，开始小跑着寻找哪边有出口。这个地方是岩石洞窟，墙壁就是被地下水沾湿，直接暴露在外的岩盘。

但在此时，恐怖的咆哮声动摇地面，震响地下洞窟。

「什、什么？」

大地震般的晃动让深冬攀在岩壁上，咆哮声在附近重复响起两、三次，地面都会随之激烈震动。工人们的声量加大，变得慌乱起来，「快点！」、「别慢吞吞的！」互相大喊。深冬因为恐惧而腿软，拼命压抑着，她抬头看向咆哮声传来的方向。

到刚刚为止还只是黑暗的空中，看见两个并排的光亮。彷佛染上青蓝的月亮分成两半，变成上弦月倒挂在空中。深冬回想起《繁茂村的兄弟》中的夜之黑猫，但氛围明显不同。这里让人感到畏惧。

「『怪兽』醒来了！」

像座小山那么大的生物摆头，撞到上方的吊灯，可怜的吊灯掉到地面点燃油，立刻出现一片火焰地毯。火焰照亮生物，它的模样确实只能用「怪兽」来形容。

有着过去曾在绘本上看过的，袭击城堡的龙一般的长脖子，身体长着似乎很柔软的毛皮，用四只粗壮的脚站立，尾巴和鱼尾相似。脸上鼻子部位很长，不能说是龙也不能说是狼。不仅如此，身上四处是发出金属光芒的鳞片，彷佛也是鱼类、爬虫类合体的奇妙怪兽。整体颜色偏白，很美。

「这就是『银兽』？」

深冬边读《银兽》时边想像的、设定在矿山中出现的生物，和眼前的怪兽有点相似。但深冬的想像更加平凡，感觉是动物园里会出现的生物。

怪兽虽然被关在兽笼内，但不知是否因为材料不足，铁栅栏没有接上天花板，长脖子有三分之一突出栅栏外。但仔细一看可发现脖子和身体都套上皮革的固定器具，也用铁链绑着，似乎没办法更大规模地躁动。

怪兽弄掉吊灯大概已经是家常便饭，灭火的工人手脚俐落，背着灭火器从管子喷出烟雾，冰冷的空气也飘到深冬旁边，顺利灭火。

另一方面，怪兽如同睡眠被打扰的小婴儿，发出激烈的鸣叫声。

「……那个生物，不是说有着如鸟鸣般的美妙声音吗？」

深冬边回想原著内容，边看着爬上兽笼想要拉怪兽项圈上的炼子的工人们，希望可以控制住怪兽……但没那么简单，好几个工人才刚抓住躁动怪兽的炼子，立刻被甩开。

警报声在此时作响，岩壁上的警示灯开始转动，红色灯光如镜球般照亮了洞窟。怪兽突然安静下来，睁大蓝眼歪过头，开始抽动着鼻孔嗅闻天花板附近的气味，工人们慌慌张张地从兽笼上跳下来。

因为昏暗，加上怪兽的脖子很长，人在地面的深冬到警示灯亮起前都没有发现，在凿空岩石做出来的这个地下室上面，有扇红铜色的铁门。

「那不是『无用建筑』吗？为什么在那种地方啊。」

铁门的位置太高，没有阶梯也没有长梯，所以既没办法从外面进来，也没办法从里面出去。无法前往任何地方的门或阶梯——在建筑物改建或拆除过程中不知为何被留下来，被认为是毫无用途的东西。

在洞窟岩壁上的「无用建筑」，本以为是毫无意义的铁门，伴随着嘎吱声慢慢打开。同时，有个胡乱装上齿轮的短木板从里面跑出来，两个戴着白色头巾的工人现身，开始转动连接齿轮的方向盘。接着从木板中伸出手臂，在怪兽头部附近停下来，手臂下方瞬间跑出好几块木板互相嵌合，细长的空中回廊在此现身。看来那扇铁门并非无用的建筑。

工人面对面，举起右手摆在额头旁敬礼，门的内侧出现人影。

现身的是个穿着红色腰带式大衣制服的人，该人物腰上挂着一串钥匙，右手拉着锁链。朝警示灯旋转闪烁的空中回廊迈出脚步，他身后跟着被锁链绑住的动物们。黄色狐狸、白色大狗以及褐色的马。

「真白！」

白色大狗绝对是真白。但旁边的噪音太大，感觉声音完全传不过去。深冬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接近怪兽的兽笼后再叫一次。

「真白！你有听见吗？真白！」

只见真白的耳朵动了一下，她抬起头——但样子不太对劲，平常的真白应该会马上发现声音的主人是深冬，但她现在筋疲力尽地垂头丧气。

深冬再靠近一点就能碰到怪兽的兽笼，这时，警报声突然停止。领头穿红色制服的人蹲下身，将牵来的狐狸项圈上的锁链解开。

「喂、等等！他在干嘛？」

深冬太过激动，抓住附近工人的手，问他上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啊啊，你是新来的？那是饲料啦，现在是怪兽吃饭的时间。」

深冬听到后，脸上血色尽失。

「什么，饲料？它吃动物吗？」

「别说蠢话了，你不是也会吃动物吗？」

接着怪兽用清澈透亮的美妙声音鸣叫，和刚刚充满怒气的粗声完全不同，如鸟鸣声。怪兽做出狗会对饲主做的动作，开心地举高前脚跨上兽笼边缘。

下一个瞬间，狐狸所在之处的空中回廊地板消失，小小的黄色身躯头下脚上地往下掉。怪兽停止鸣叫张大嘴巴。

深冬惊声尖叫，用拳头敲打栅栏的粗柱子。那只狐狸是不是小偷狐狸萤子呢？虽然这是书籍魔咒的世界，但在这里死了可能在现实世界也会死去。

但狐狸在掉落到怪兽湿润的舌头前，一个转身调整姿势，用后脚朝怪兽的牙齿用力一蹬，往上跳。

「萤子小姐！」

狐狸接着把怪兽的牙齿、鼻子、眉间当跳板，轻巧地在空中跳跃，跨过兽笼在地面着地，全速逃跑。那和深冬所在的地方反方向，越过台车牵引车，消失在洞窟深处。

怪兽立刻发出愤怒咆哮。饲料逃跑让它大发脾气，用力挥动尾巴拍打兽笼，都快把兽笼打坏了。栅栏震动，连手放在栅栏上的深冬也被震飞，撞上后方的小山，当她把嘴里的土块吐出来时，旁边的大批工人立刻冲上前去。

「麻醉枪队在哪！」

「在这！出动！出动！」

好几根麻醉枪羽毛针刺在身体和头上，躁动的怪兽失去力气，全身无力地瘫软，在兽笼中闭上蓝眼，就这样睡着了。和那凶暴的样子完全不同，鼾声彷佛竖琴声。工人们无奈地摇摇头回到自己的工作上，作业场再度正常运作。

「真、真白呢？」

抬头一看，空中回廊不知何时消失，真白、红色制服的人和褐色的马都不见了。铁门也再度关上。

该怎么样才有办法接近那边？正确答案应该是要从建筑物内部绕过去，但就算深冬回到结构复杂的工厂内，也不能保证她能抵达那扇门后方。那么，要在这边等待那扇门再度开启吗？

深冬视线跟着拉堆满土石的台车的牵引车而去，那边有什么呢？这么说来，刚刚逃跑的狐狸似乎也是逃往那个方向。

深冬知道如果无法救出真白，下一次怪兽醒来时，真白就会变成饲料。所以深冬重新绑紧鞋带，追在台车后方而去。与其像无头苍蝇去找真白在哪，倒不如去追狐狸。

深冬觉得牵引车长得有点像高尔夫球车。搭台车应该可以轻松点，但深冬不想要坐在堆成山的黑色砂石上，只好放弃，跟在后面跑。洞窟仍然很暗，但有牵引车转个不停的警示灯当目标，而且速度比自行车还慢，就算是深冬的速度也不会追丢。比这更扰人的是恶劣的空气和气味，混合菇类、墨汁和坚果的奇怪味道，一直闻会让人想吐。除此之外，人类的汗臭味也是个大问题。

深冬用袖口遮住口鼻，尽量用嘴巴呼吸，一边隐身在台车后面奔跑。牵引车最后离开作业场所，但那还不是终点，车子在狭窄的通道上前进。越过闸门后是上坡，呼吸已经开始急促的深冬侧腹传来剧痛。即使如此她仍咬紧牙根爬上斜坡，因为上方传来白光，那很明显是太阳光，深冬感觉无论如何都要往那边去。

深冬的预想对了，倾斜的走廊前方，牵引车和台车的目的地就是地面，是出口。

脚累得无法动弹，深冬在最后一辆台车后方倒下。虽然从工厂出来了，但这边是一整片被黑色砂土覆盖的荒野，连隐身的障碍物都没有。深冬边仰躺边想着「换上工作服真是太好了」。她现在是在读长町的何处呢？天空晴朗无云，连一只鸟也看不见。

抵达这宽敞地点的牵引车，开进了像是大型动物肋骨般的铁制笼子里之后停下来，连结的台车也纷纷发出「咚」声撞上前方的车辆停下来。一个工人走下牵引车驾驶座，打开入口的开关，肋骨状笼子的地面边震动边倾斜，一整排台车也跟着倾斜。工人接着打开第一辆台车的侧门，向外排出砂土。

得在工人走到最后一辆台车前移动才行，深冬鞭策自己疲惫的身体打算起身时，戴着黑色面具的娇小人物从牵引车后方现身。

「咦？」

戴黑面具的人物，大概是十岁左右的小孩，接近肋骨笼子附近按下开关后，迅速往里面逃跑。笼子发出吱嘎声，把所有台车摆回原本位置。

「喂喂，真是伤脑筋了。」

独自一人负责倒砂工作的工人走回开关旁时，背后堆成小山的砂土那头，冒出好几张黑面具。所有人都很纤瘦，动作迅速，一转眼就坐上台车。其中一个人坐进牵引车的驾驶座，但工人专注在操作根本没发现。

「嗯……是故障吗？……啊，你们这些家伙！」

工人终于发现并大声斥责的同时，牵引车边撒落土块边启动，台车也跟在后方。黑面具们咯咯哈哈笑不停。深冬反射性抓住台车边缘，跳上刚刚还那么讨厌的砂土上方。被突然开动的台车吓呆的工人也回过神来想做出和深冬相同的动作，但深冬迅速拍掉他的手，工人跌倒，一头埋进砂土中。

「停下来！下车！」

工人顶着满是砂土的脸大喊，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有个不速之客耶！」

「把她踢下去！让她掉下去！」

「这样太可怜啦，她和我姊姊差不多年纪耶。」

他们把面具拉到头顶露出脸来，果然全都是十岁左右的小孩。

十个孩子，两个坐在牵引车里，八个在台车上。从头到脚都被沙土染黑，身穿奇怪打扮。有人头上缠着装饰小齿轮及螺丝的布，有人戴着没有底的水桶，有人裸身穿着吊带裤和无袖外套，或是穿着缝上许多羽毛的长袍，还有人把大人的衬衫当连身裙穿。

「你们是什么人？」

仔细一看孩子们的脸孔，全都是认识的人。是父亲道场的学生们。深冬心中的强烈警戒立刻放松，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喂，她哭了耶！」

「哭了耶！为什么？」

「该不会是受伤了吧？」

「是因为怕我们啦！」

孩子们彼此互戳侧腹或肩膀，彼此说着「快点去安慰她啊」、「你去啦」。但大概是要安慰年纪大的少女令人害臊吧，每个人都扭扭捏捏的。

坐在牵引车车顶上的少年转过头，很是厌烦地边摇头边越过台车队伍，走到喧闹的孩子们这边来。他在现实世界中也是道场的学生，深冬不记得其他学生名字也知道他。领头角色的少年，柔道也很强，步梦和崔都很喜欢他。深冬记得大家应该是叫他阿柿。头发很短，一脸不服输的长相，袖子从腋下处裁断的衬衫中，露出二头肌微微鼓起的手臂。

「你们很吵喔。」

「大哥，因为这女的哭了啊。」

「啊？放着不管就好了，随她去哭就好了啊。」

阿柿在这个世界似乎也是领头角色，站在孩子们的中心，居高临下盯着深冬。深冬不在乎会弄脏脸，用手拭泪后说：「我在找狐狸。」

「狐狸有没有跑到这边来？我看见它往这边逃跑。」

孩子们面面相觑。

「在这边的动物？但那应该是银兽的饲料吧？」

「那不是不妙了？」

孩子们慢慢往后退，越过台车边缘后逃往前一台台车。深冬面前只留下阿柿，和戴着两个不同颜色镜片眼镜的少年二人。

阿柿双手环胸挺高胸膛，态度相当高傲，深冬明明大上三、四岁，两人却看起来对等。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阿柿不悦地表示，深冬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

「是哪里……」

天空很晴朗，但四处冒出来的蒸气模糊了周遭工厂的剪影。这里非常宽敞，现实世界的电视节目常会用「几个『东京巨蛋』」的表现来形容宽敞，但没去过东京巨蛋的深冬无法如此比喻。勉强要说的话，就是会让人觉得高中操场只有公园沙坑大小的宽敞。周围一整片随意堆满黑色砂土，飘散着在地下闻到的相同气味。

「是、农田吗？」

闻到泥土带着有机质的气味，让深冬想起洒肥料的农田。但阿柿「哈！」地一笑：

「猜错了！正确答案是银兽的粪便处理场。」

「……骗、骗人的吧？」

「我骗你要干嘛？如果你也是从地底上来的应该看见了吧，银兽饲育所。只要吃东西就会排泄，那些东西就是搬到这边来处理。」

深冬忍不住呕出涌上的酸意，又是吐口水又是把脸上、身体上沾染的东西拍掉。戴眼镜的少年接着发出「啊——啊——」的同情声。

「喂，这样对她太可怜了啦。正确来说是代谢物。银兽的内脏和器官很特殊，而且根本没有肛门。」

「哈，你也太计较了吧。总之，你不用觉得那么恶心，这对人体无害。」

「别安慰人了！」

深冬一大叫，眼镜少年立刻缩起脖子，变得跟乌龟一样。

「好可怕喔—— 交棒。」

「好啦。是真的，银兽的大便、代谢物没有任何用处，只有奇怪的气味，连肥料也当不成。既没办法和真正的泥土混合，也不溶于水，都不知该如何处理，只是不停增加。」

「……那为什么要养那种生物？」

「因为它会产巨金啊。」

巨金——故事中出现的矿石。看过囚车的引擎、警示灯和电梯后，深冬也察觉那个紫色火焰就是巨金的火焰。是这世界所有机械的动力源。缩起脖子的眼镜少年「嗯哼」轻咳后，挺胸站上前。

「巨金就是银兽的代谢物之一，就参杂在从鳞片间及身体上四散的代谢物中。」

「也就是说，地下室那些工人每天汗流浃背寻找藏在银兽大便里的巨金。但没人要做这种工作，所以才会让新人或北方奴隶或我们这些孤儿来做。」

「……你们也曾经在那边吗？」

「没错，我们是从那个作业场逃出来的，工厂的生活真的超恶劣。」

这次轮到深冬哼声：

「好不容易逃走了还跑回来也太奇怪了，一个不小心可能会被抓到耶。」

「是啊，但我们也需要钱啊。」

就在阿柿如此回答之时，牵引车煞车，深冬所在的最后一辆台车也缓缓停下。眼前有座横长的双层楼，很像学校校舍的建筑。在敞开的出入口门前，和孩子们一样身穿肮脏且奇怪打扮的大人们围在一台机械旁。感觉很像小货卡，上面有用途不明的齿轮和管线这点，还真有这世界的感觉，但没有燃烧着巨金特殊紫色火焰的火炉，年轻男人满身大汗地转动方向盘。机械发出声音运转，小幅震动，右边管线排出大量黑砂，从左边管线掉出仅仅一颗闪耀紫色光芒的小石头。从排气口溢出的烟雾带着煤炭，有深冬也熟悉的木炭气味。

「真奇怪，竟然会觉得这种气味令人怀念。」

原本只是自言自语，但在身边的阿柿似乎听见了，他也觉得奇怪地笑了：

「真有趣，你觉得煤炭令人怀念？果然是从外地来的。你真的不知道巨金吗？」

「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机械是做什么用的？」

「采收剩下的巨金残渣。量没有大到足以当燃料用，所以没办法卖给工厂或业者。但有珠宝的价值，可以卖给像你这样的外国人。」

孩子们早就在家里或外面休息，阿柿告诉深冬这边是他们的家。

「有大人有小孩，也有小婴儿和老爷爷老奶奶。没有血缘关系，逃跑后没有地方去的大家住在一起，你要不要也住在这边？」

看着转过头来的阿柿，深冬「啊」了一声。

耳朵。狐狸柔软尖挺的耳朵，如两个新生的竹笋般从阿柿的头上冒出来。深冬慌慌张张摸自己的头，指尖摸到柔软的触感，让她无比沮丧。

振作点啊！深冬对自己说。故事拥有魔力。深冬已经完全被这个世界引起兴趣，差点忘了当初的目的。得去救真白才行，等银兽从麻醉中醒来后，真白就会被当成饲料。在那之前，得先找到狐狸，找到萤子，让世界恢复原貌才行。

「唉，回到我刚刚说的，你真的不知道狐狸吗？如果不快点找到，事情就糟糕了。」

「狐狸啊。」阿柿双手环胸摆出思考姿势，「或许被谁吃掉了吧。」

「吃掉？开玩笑的吧？」

「不是开玩笑。我们每个人都很饿，很需要食物。透过仲介从巨金买家那里收到的酬劳不多，现状是工厂里知道这地方的人会偷偷拿冷掉的粥、马铃薯、快坏的鱼之类的来给我们勉强果腹。所以偶尔有银兽的饲料逃脱跑到这里来，我们就会抓起来吃。这里四处都有陷阱喔。」

深冬突然觉得看着他们的大人、小孩的表情相当冷淡、恐怖。特别是在长出狐狸耳朵、尾巴的现在，看起来就像真正的捕食者，双眼发光，几秒后就会扑向眼睛锁定的猎物。

深冬转头狂奔，「啊，喂！」阿柿的声音追上来，但深冬捂住耳朵继续跑。过程中，深冬感觉自己的手脚变得如天鹅绒般滑顺、柔韧，肌肉也变得更容易行动。

——身体正逐渐变成狐狸——

如果就这样变成狐狸，会怎么样？但想要抓到狐狸小偷也没有任何线索，银兽代谢物处理场太大了，靠深冬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找遍。搭牵引车来到这边，蒸气那头的工厂又小、又远。或许银兽已经醒来，催促人类喂食了。

真白的脸闪过脑海。就在不久之前，她们还在《BLACK BOOK》的昏暗危险世界中，坐在咖啡厅前聊天而已啊。

谁会认输。

渐渐地，深冬感觉与其用双脚跑，连手也用上会更容易奔跑，随风飘逸的长发也似乎消失了，只要在尾骨附近用力，就能察觉神经的感受已经抵达刚刚还没有感觉的尾巴尖端。深冬用着比先前快上好几倍的速度，在黑色代谢物的荒野驰骋。

奔跑、奔跑、奔跑。呼吸、摆动手脚、没有休息。耳朵深处可以听见激烈心跳声。前进，就算心脏因此破裂也要奔跑。

穿过浓雾，找到逃出来时连通同个地下室的通道，用四只脚滑进去。用尾巴保持平衡高速往下冲，深冬回到银兽的饲育场。

作业场的状况与方才相差甚远。工人们正逐渐变成狐狸，长出浓厚兽毛的耳朵和尾巴，或是操作牵引车，或是围在一起看采收的巨金块确认其亮度。

银兽还在兽笼中沉睡。

深冬在心里祈祷着，希望它不是才刚刚进食完，接着看看岩壁又看看自己的手脚。爪子尖如冰镐，体重也变得相当轻盈。

深冬急忙跑过兽笼旁，胡乱脱下鞋袜，双手双脚攀上岩壁。

「办得到。」

深冬边用尾巴保持平衡，攀上凹凸不平的岩壁。根本无暇思考可能有人看见她。快点、快点、快点。深冬无比焦急，不停移动手脚，一转眼就越过兽笼，来到岩壁上很像「无用建筑」的铁门附近。

生锈的红铜色铁门紧闭，没有门把。但上方有点缝隙，风就从那边吹进来。深冬左手抓住岩壁，双脚爪子也勾在岩壁上紧紧踏稳，右手爪子伸进缝隙中，试图想要把门扇拉开。但无法顺利打开。手好像戴着隔热手套，虽然很适合攀爬岩壁，却不适合做细微的工作。

深冬非常专注，连脚踩的地方出现裂缝也没发现。就在不耐烦还是再次伸手用爪子勾门的瞬间，支撑身体的右脚打滑，一小块岩壁崩落了。

「啊！」

身体失去平衡的深冬慌慌张张抓住铁门缝隙，好不容易才没掉下去。但恐怖的声音立刻大声响起，掉下去的岩块打醒银兽了。

深冬瞬间喷出冷汗，全身兽毛竖起，无法停止颤抖。后面传来气息，感受到低鸣声与温热的风。深冬害怕地转过头，大如炒锅的圆润蓝眼就在她身边，她心脏都要停了。

大概是以银兽起床为讯号吧，警报声再度响起，警示灯开始转动。深冬的注意力被近在眼前的银兽大脸吸引，完全忘了门会打开。

「糟糕了。」

门打开的瞬间深冬失去平衡，直接头下脚上往下掉。

空中回廊出现，真白就在最前方。和上一次没任何变化，真白仍然是大白狗的样子，跟在穿红色制服的人旁边垂头丧气。

彷佛往下掉落是跟自己无关的事，深冬边看着怪兽转动长长的脖子往自己的方向靠过来，小声喊了「真白」，这是非常小声的呢喃，但真白动了动耳朵抬起头。

至今发生的事情在短时间内如走马灯在深冬脑袋中跑过，想救夜之黑猫的孩子而掉下去时，真白飞过来救她。我老是被真白所救啊。

这时，深冬看见真白身边红色制服人的脸了。

是萤子。

虽然已经几乎变成狐狸，但还留着人脸的轮廓，是萤子没错。

「这是怎么一回事？」

银兽张大嘴巴追上来的气息吹到脸上，感觉即将撞到地面的同时，深冬张大眼睛用力扭转身体。拥有狐狸矫捷身手的深冬，根本看不出她在现实世界不擅长运动，边转身边轻松躲过银兽的獠牙，调整好姿势。最后只有尾巴尖端被牙尖划过让她一阵痛，但她咬紧牙根忍耐。

深冬在银兽身上落地，蹲低后脚用力弹起往上跳，跳上兽笼的栅栏后再度高高跳起。

感觉变成纸飞机了。变成朝天空射出去、划过空气往天际飞去的纸飞机。深冬的目标是空中回廊。鼻子附近有点痒，她知道自己的鼻子长长变得和狐狸一样了。但世界还没结束，还来得及。

深冬觉得自己像纸飞机，但旁人看来她更像子弹吧。化作子弹的深冬，朝身穿红色制服，几乎已经变成狐狸的人撞上去。萤子狐狸往后倒，锁链从她圆圆的手上掉落。

「真白！」

「汪！」

深冬拼命伸长手抱住真白脖子，毛茸茸松软的脚，熟悉的气味。挣脱锁链获得自由的真白，让深冬坐在背上从空中回廊跳上空中。银兽非常生气，发出震耳咆哮，失控暴动得几乎要把兽笼弄坏。

「真白，萤子不是小偷。她明明跟我说『要偷书』，但她说谎。不对，或许是在萤子偷书前有其他人溜进御仓馆，阻挠了萤子的计画。不管怎样，这次的小偷狐狸另有其人。」

真白回应般叫了声「嗷呜」，钻过失控银兽的双腿间，逃出兽笼外。

奔驰的白犬滑过空中，背上紧攀着小麦色的狐狸，咻咻吹来的风让她紧闭双眼。兽笼中的怪兽——彷佛龙与狼合体模样的银兽，不甘心饲料逃跑而不停踱步，整个房间随之大幅晃动。

「真白，在哪里把我放下！快、快被风吹走了！」

「汪嗷！」

已经不是人形，而是完全变成狐狸的深冬大叫，白狗真白大声吠吼回应。

照顾银兽的工人们也全部变成狐狸，还是人类时都已经难以应付暴动的银兽了，大家的身体缩小成十分之一左右之后，更加难以照顾银兽。几十只狐狸聚起来抓住银兽的炼子，「嘿咻嘿咻」拼命拉，想牵制它巨大的身体，但银兽只是稍微摆头，狐狸们便如同被强风吹拂的万国旗般随之摇晃。

真白一度着地后又用她的后腿用力一踢，再度飞上空中，左闪右躲越过狐狸们头上。接着走过一开始进来的入口，抵达没人的昏暗走廊后才终于缓下脚步，在墙壁往内凹的地方停止。电梯的灯光一闪一灭。

深冬把真白的长毛当缰绳抓着，重新看了自己完全变成小麦色柔顺毛皮的身体后吓一跳，摆动短短的脚试探下方。还是人类时脚尖立刻可以碰到地板，但现在不管如何努力伸长都只碰到空气。没办法，深冬狠下心放开真白的毛——「啊呀！」大概是安心了，刚才的勇敢与矫捷身手彷佛梦一场，深冬发出怪声落地。

「糟透了……完全变成狐狸了啦。」

低头就能看见肚子上的厚重白毛。在她不满地确认手臂、屁股和全身时，真白抖动身体，白毛如羽毛般飞舞，变回少女的样子。

「……为什么只有你还能保持人形啊。」

也许因为深冬恨恨瞪着她，真白露出有点难过的表情。

「因为我……深冬，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啊？什么意思啊？」

就在深冬的不耐烦达到最高点，态度恶劣地回问时，银兽的房间传来轰声巨响，狐狸们全逃了出来。

「快逃、快逃！」

「已经不行了，银兽把锁链扯断了！」

地面如心跳般震动。深冬和真白面面相觑，慌慌张张想要逃跑。但狐狸数量众多，电梯一下就满了，没办法搭上电梯的狐狸不是攀住电梯车厢，就是开始攀爬柱子。争先恐后想要赶快上楼的样子，彷佛成串黏在植物上的蚜虫，完全没有可以插队的空隙。这段时间内也能听见银兽的咆哮，最后一只边喊着「它弄坏兽笼了！」边逃跑的狐狸，关上入口的钢铁门后卡上门闩。

「其他人呢？」

「从搬运口逃出去了！那家伙朝这边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大，震动也越强，银兽确实朝这边靠近。深冬沮丧地垂着头。

「如果不是从这边，是从另一边出去就好了。」

「另一边？」

「对，那边是搬运口，非常宽敞，大家应该能更容易逃跑。」

没想到银兽竟会扯断锁链弄坏兽笼跑出来，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被银兽吃掉吧。

铁门伴随着惊人声响变得扭曲，狐狸们一起发出尖叫声。银兽正在用身体撞门。深冬也软脚了。但从扭曲的门缝中看见银兽鼻子时，她下定决心。

「真白，变身！」

真白照她的指示变身成狗。也只能赌一把试试看了。深冬爬上真白的背，对她咬耳朵。

「那家伙闯进来后，你就飞到它面前，吸引它的注意力把它引开。」

真白还来不及回应，门先裂成两半，与蝴蝶铰链连结的岩壁也一起被扯下来。在不停崩落的岩石碎屑中，银兽长长的脖子伸进来，水蒸气从它张大的红嘴中泄出。

「就是现在！」

深冬号令一下，真白朝地面用力一蹬，跳到银兽面前。银兽蓝眼跟着转动，张大的嘴和艳红的舌头、喉咙近在眼前。独特的腥臭味刺激深冬变得敏锐的嗅觉，她忍不住低下头。可能会被银兽的尖牙贯穿而死。但深冬只是紧紧抱住真白的身体，只要在这里就不会有事。

真白朝左朝右飞翔，趁银兽牙齿咬合时钻过去，引诱银兽回到原本的洞窟中。诱饵作战顺利成功，银兽忽视群聚在电梯的狐狸们，追着真白而去。

直直穿过洞窟状的作业场，两人边听后方传来的银兽脚步声，朝另一头前进。但穿过狭窄走廊，越过闸门爬上斜坡后，搬运口越变越狭窄。先行避难的工人们想要拉上铁卷门把银兽关在里面。

「等等！」

但他们没有听见，铁卷门无情地往下降。真白提高速度，如跳火圈的狮子般，奋力一跳钻过日光几乎消失、就要完全关闭的缝隙。

凉爽的风吹拂身体，深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已经平安逃到户外了。

「好棒，真白好厉害！」

深冬手舞足蹈地表现喜悦，把真白背上的白毛揉得一团乱，真白害羞地红了一张脸。

这里是刚才的代谢物处理场。她们高高飞起后，先行逃离的狐狸们看起来都像是小豆子，一整片堆满黑色砂土般代谢物的处理场，彷佛孤独的香菇。这里被外侧的其他工厂孤立，与所有地方都不相连。四周被挖出深不见底的鸿沟，正张开那昏暗的大嘴。深冬心想，阿柿他们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鸿沟而无法逃离那个场所吧。

「……读长町真的有办法恢复原状吗？」

最后终于看见刚刚那个具备将代谢物与巨金再次分离的机械的两层楼建筑。小了一大圈的狐狸们聚集在家前面，抬头看这边挥手。

「那个，应该是阿柿他们吧。」

深冬一说完，真白边减速边转过身降落地面。

「太厉害了，是飞天狗耶！」

小狐狸们围绕在真白身边欢声雷动，但在真白解除变身变回少女后，露出明显失落表情。

「什么啊，会变成人啊。」

「真无趣。」

「大姊姊，你刚刚是怎么办到的？」

小狐狸们叽叽喳喳团团包围真白，深冬挤进他们之间：

「好了好了，先到此为止！你们也全部变成狐狸了呢。」

「什么？狐狸？我们是人类耶。」

原来如此，没有自觉啊。这么说来，确实在长出耳朵和尾巴之后，大家也毫不惊讶。

「你平安无事啊，我们听说银兽失控逃跑了耶。」

小狐狸中体格特别壮硕，唯一一个没跟着喧闹的狐狸开口问深冬。他身上还残留着人类时的样貌，是阿柿吧。

「没错，银兽应该还在作业场内。前提是铁卷门还没被它弄坏。」

即使如此，深冬似乎也逐渐看惯狐狸，开始可以分辨脸蛋些微的差距，以及举止、身材的特征了。

「……大概就像饲主可以从相同花色的猫咪中找出自己的猫一样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不过果然还是该去避难吧。」

「是啊，我觉得快点逃走比较好。电梯大厅的门也被它轻而易举弄坏了。」

「好，梅基、列达，你们去告诉大人，用『那东西』的时机到了。」

阿柿命令一下，其中两只小狐狸点点头，双脚一蹬朝建筑物内跑去。剩下的小狐狸们在阿柿领头下，列队往别的方向去了。

「真白，怎么办？要跟阿柿他们一起去吗？」

而且话说回来，小偷狐狸逃进这里后，应该还没有走远。只要找到小偷和被偷走的书就能回到现实，银兽什么的根本无所谓。但应该很难立刻办到吧。

「我看见被当成饲料前一刻逃跑的狐狸逃到这里来了，但大家都变成狐狸了，该怎么找啊？」

真白双手环胸微微歪头思考：

「……那个叫阿柿的小孩，大概是『沙夏』的角色吧。」

「谁？」

「帮助小说主角的好朋友，流浪儿童们的老大。」

「小说？啊啊，在讲这世界的原著啊。确实有那东西啊，然后呢？」

「根据原著，主角驯服了银兽。主角还有一台『可以将任何生物恢复正常模样』的机器，可以揭穿怪兽的真面目——也就是说，只要见到主角就是一举两得。怪兽能因此冷静下来，或许也能把小偷变回人类。」

「真假？那主角在哪啊？」

「只要跟着阿柿走或许就能见到吧。」

「你早点说啊！得马上追上去才行。」

两人追上阿柿一行人后，他们来到半圆形的上掀式门前。绿色生锈的门看起来相当沉重，五只小狐狸一起拉把手，拉得上气不接下气也只能打开几公分。

「让我来。」

唯一一个维持人形的真白抓住把手，「嗯」的一声边吐气边跨出相扑蹲把门抬起来，上掀门伴随着蝴蝶铰链的嘎吱声慢慢打开。深冬战战兢兢地靠近窥探里面。深冬还以为里面是像人孔那样挖了很深的洞，往下爬就能通往避难所之类的地方，但不是。

「这是什么？」

洞穴里被一个用淡褐色布包起来的大东西塞满，别说人类了，连一只狐狸都躲不进去。看见深冬一脸讶异，戴双色镜片眼镜的狐狸咧嘴一笑：

「这可不是通往地下的洞穴喔。」

「那是要做什么用……？」

「大哥！眼镜！已经把装置搬到外面了！」

弄脏了尖耳、小肚子微凸的小狐狸来报告。看来他们是在挖掘上掀门外侧，被代谢物掩埋的装置。装置和上掀门同为绿色，上面有方向盘和装有红球的拉把。

「全部人往后退！」

阿柿一声令下，小狐狸们远离上掀门，围成圆圈，姿势端正地敬礼。阿柿用他黑色的手转动方向盘，不过看来就算是阿柿，变成狐狸后也没什么力气，真白出手帮忙后，方向盘顺利转动。

深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洞穴对转动的方向盘产生反应，闪耀出巨金的紫光，听见「嘎哩嘎哩」的声响后，淡褐色的圆形布包突然膨胀起来，彷佛加太多膨松剂的海绵蛋糕。

「这、这什么。」

深冬不安地凝视，圆形海绵蛋糕在她面前越胀越大，逐渐变成一个巨大香菇，再从巨大香菇变成公园游乐设施的尺寸，最后变成得要抬头看、巨大的煤气鼓尺寸。

深冬往后退，手挡在眼睛上方遮阳，布已经胀大到与银兽差不多大，鼓胀绷紧，伴随「轰咻」的声音，慢慢飘浮起来。固定的绳索也越拉越长。

「这个……该不会是热气球吧？」

这比深冬所知的热气球还大。淡褐色的布现在已经被紫色的巨金色照亮，在绳索固定的状态下随风摇摆。

满身大汗的阿柿和真白边用力吐气边将拉把往侧边拉倒，地面下有什么「吭」的一声剧烈摇晃，喷出蒸气。

「大家快离开！」

深冬慌慌张张跟着小狐狸们后面跑。他们刚刚所在的地方出现沟渠，有什么东西从下面上来。

蒸气散开后，热气球下方出现一个像船，有屋顶的吊挂车厢。那比普通的小船还大，深冬全班同学在这里也能全部搭上去。船尾部分还有个巨大的螺旋桨。

「好厉害，好像动漫喔。」

深冬小心翼翼地靠近，碰触钢铁吊车。车厢入口是绿色上掀门，是刚刚那个人孔盖的盖子吧。

「别在那发呆，看你要闪开还是要进去啦。后面都塞车了耶！」

大批成人狐狸不知何时全聚集而来，深冬慌慌张张离开上掀门前，小狐狸们先搭上吊车，大人们跟在后面。深冬犹豫着该怎么办，最后无法战胜好奇心，自己也搭上吊车。

内部有铁的气味，小狐狸们对这奇怪的交通工具兴奋，聚集在圆窗户前，或是在长椅和长椅间跑来跑去大肆喧哗，即使如此，里面宽敞得仍有许多空间。

但这似乎是短距离移动用的交通工具，除了长椅外没其他设备，也没有准备可以过夜的房间。后方有齿轮和活塞式的引擎。

深冬边发出「哇、喔」等赞叹声边到处看时，听见狐狸们惊声尖叫。

「那、那个！」

从工厂的搬运口看见银兽的脸。银兽终于破坏铁卷门，现身在广阔的处理场。吊车的引擎启动，边喷出蒸气边浮上天空，几乎同一时刻，银兽也发现这边的状况。

螺旋桨转动与引擎的推进力，以及气球的浮力带领铁制吊车飞翔。深冬急忙趴到窗户上查看外头状况。没看见真白的身影，她没有搭上车厢。

银兽边用美妙的声音唱歌，粗壮的腿撼动大地。接着摆动它长长的脖子，朝车厢直奔而来。

「快点，要不然会被追上！」

大人们和阿柿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深冬脸颊贴在玻璃窗上扭曲脸孔小声说：「真白在哪？」

吊车边喷出蒸气边拼命逃跑，但银兽的脚力更强，转眼间追上吊车，蓝色的眼睛就在窗户附近。瞳孔又小又黑，彷佛猛禽类的眼睛。

银兽再度歌唱，它的声音滑润又有透明感，听着听着让人脑袋变得迷糊。那和在饲育场中，小偷狐狸快要被吃掉时的歌相同。有人大喊「别听它唱歌，快把耳朵捂起来！」，但所有人已经变成银兽歌声的俘虏，眼神涣散，驾驶室里的人们也东倒西歪，吊车的速度渐渐放慢。

此时，有只大白狗飞过来，跑到吊车和银兽之间。

「真白！」

真白如鸟般轻盈地划过银兽面前，又旋身回转，和刚才一样要拿自己当诱饵，想要吸引银兽注意让它远离车厢。银兽停止唱歌，锐利蓝眼追着真白的举动。

「趁现在，把舵转到底！」

「等等，真白她！」

但没人听见深冬的叫声，吊车速度提升，朝和真白对战的银兽反方向倾斜前进，距离越拉越开。深冬贴在玻璃窗上，只能祈祷真白平安无事。

吊车飞出工厂腹地上空，越过包围在四周的黑色沟渠，真白也远离银兽，转变方向想要追上吊车。大概是眼睛和意识都专注在吊车上吧，被沟渠绊住脚步的银兽做出最后挣扎，用力伸长脖子张开大嘴。

那一瞬间，深冬连尖叫也发不出来。银兽大嘴阖上，真白的身影消失了。只留下蒸气的雾霭，处理场越来越远。

「拜托你们折返！真白被吃掉了！」

深冬半发狂地抓住驾驶室里的人，吊车因而剧烈摇晃。

「如果被吃掉那也已经太晚了，就算回去也没用！」

深冬感觉全身血液倒流，就这样摇摇晃晃蹲在地上。额头埋在膝盖中闭上眼睛，祈祷着梦快醒。这里是故事的世界。登场人物虽然是镇上的人，但一切都和现实不同，有独自的规则。

「我得去救真白，真白没有死，绝对没有死……」

深冬不停重复说给自己听，接着紧握拳头。得去救真白才行。

但就在深冬下定决心站起来时，真白出现在眼前。

「呀，有鬼啊！」

深冬往后跳，脚步一滑，直接仰倒在地板上。从头看到尾的其他狐狸们也骚动地交头接耳。

「我不是鬼，你看仔细。」

真白微笑，蹲在躺在地板上的深冬旁。她已经从狗变回人类少女模样，身体似乎没有受伤。

「……可是你刚刚被吃掉了啊，咦？话说回来你从哪进来的？我没有感觉吊车的上掀门有被打开啊。」

在外面的人不开门就进到内侧，瞬间移动？或者是……

「真白该不会有两个吧？」

「怎么可能，我只有一个人喔，深冬，真白只有一个。」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因为银兽嘴巴闭上之后，你就消失了。不，我很高兴你还活着，但我脑袋一片混乱。」

「就像中了狐狸精的幻术？」

真白微微一笑后，视线移开深冬身上，朝窗外努努下巴。

「就快要降落了。」

吊车在镇上的小山丘上降落，引擎最后用力喷出一口蒸气后停止。上掀门打开，深冬跟在其他狐狸后面出去，炫目的太阳光让她眯起眼睛，她环视四周，叹了一口气。深冬知道这里，这是御仓馆旁边，神社的所在位置。

御仓馆本身，正上方架着铁道桥梁，淹没在煤炭、烟雾与蒸气中，状况很糟，但这个小山丘周边不可思议地宁静，草木随风摇曳，还保有绿意。仰望山丘顶，连红色鸟居和神社都留着。

狐狸们背对神社走下山丘，听说「柯尼利厄斯」就住在山脚，深冬歪头想：「那是谁啊？」真白对她咬耳朵：

「就是主角，跟着阿柿走真是太好了对吧。」

故事《银兽》的主角柯尼利厄斯和一个老人，一起住在一个细长，彷佛积木圆柱加上一个三角帽的三层楼建筑。

一打开生锈的门，蒸气立刻模糊视线，深冬忍不住呛了一下。空气中充满机油气味，听见齿轮转动的声音。和饲育银兽的工厂，以及围绕在四周的工厂规模不同，这房间非常狭小，但似乎是什么作业场所。往里头前进，到处都是铜色管线，玻璃瓶中奇妙的黄绿色液体不停冒泡。

「唷，沙夏。」

正在检修机械的矮个子且瘦小的狐狸转过头，把护目镜往头上推朝这边挥手。立刻奔上前去的阿柿——扮演沙夏的他的背影。深冬戳戳真白问：

「那就是主角？」

「嗯，柯尼利厄斯。这边照原著内容发展呢，沙夏接下来应该会要他去击退银兽。」

「柯尼利厄斯，大事不妙了！银兽从工厂逃出来了！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被吃掉！」

「你看吧。」

看到事情照自己所说的发展，真白有点得意地笑了。

深冬和真白一起在工厂角落的螺旋梯上并排坐下，看着狐狸们——分别饰演故事登场人物的狐狸们。

「……柯尼利厄斯是谁扮演的啊，大家全变成狐狸完全认不出来。」

「肯定是年轻人。」

「太笼统了，读长町居民里年轻人有三千人吧，大概啦。」

深冬夸张地用力叹气，手肘抵在膝盖上撑下巴。

虽然只读过原著开头部分，但听起来，柯尼利厄斯似乎是个发明天才，似乎发明了如真白所说的「可以把所有生物变回正常模样」的机械。阿柿提议，如果有那种机械，应该就能让银兽冷静下来吧，但柯尼利厄斯不怎么积极。

「那个还在试做阶段，如果故障而发生奇怪的事该怎么办？」

他如此回答让阿柿傻眼无奈。越来越不耐烦的深冬站起身，踩响脚步毫不客气走到两人身边，态度高傲地说：

「唉，你们吵够了没？会不会故障不试试看也不知道吧。我可是没有时间了，如果你不想做就教我怎么操作，我来做！」

柯尼利厄斯目瞪口呆。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至少比你有行动力。」

深冬态度更高傲，高挺毛茸茸狐狸毛的胸膛后，阿柿也替她助阵。

「这家伙说得对，不快点去做，这地区也会被那只怪兽袭击。」

「我、我知道，我知道了啦。但如果发生事故可别怪到我身上喔。」

大尾巴无力下垂，柯尼利厄斯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开通往研究室的地下室门。

「那家伙是怎样啊，说些不像主角会说的话。」

昏暗楼梯间只有吊灯微弱的光线照明，三只狐狸和一个人的影子随之延伸。边跟在两人后面下楼梯，深冬忍不住不悦嘟囔。

「哎呀……因为深冬没有出现在原著里嘛。原本应该是柯尼列厄斯烦恼一晚，晚上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之后才下定决心的。」

「这样喔，反正我也不看书，只要能抓到小偷就好了。」

真白从后方往前覆盖般地窥探深冬的脸，人类的大身体剪影落在小狐狸的身体上。

「别这样，现在只有你一个人的体型很大耶。」

「深冬，你还是很讨厌书啊。」

「没有办法啊。原本就不喜欢，还被卷进这种奇怪的事情里，你要我怎么喜欢上书啊。想像力这种东西贫乏点比较好。平凡地在家里看电视，平凡地玩手机，平凡地去上学。这是最保险且安全的生活方法。」

「……这样啊。」

真白的声音很失落，深冬从下方直直瞪着她看：

「你别这么沮丧啦。我又没有瞧不起喜欢书的人，只是我不适合而已。想看书的人就去看，不想看书的人就不需要看，对吧？」

「……嗯。」

看见研究室就在几阶阶梯下时，深冬突然问真白：

「唉，我之前一直想要问。写这个原著的人是谁啊？这次、上次、上上次也是，书上都没写作者的名字。《繁茂村的兄弟》也没写在藏书目录上。」

书籍魔咒发动时出现的书，每一本都没有写上作者的名字。一问完，真白有点惊讶地睁大眼睛。

「深冬，你对作者有兴趣啊。」

「别瞧不起我啦。与其说有兴趣，倒不如说我只是想看看写出这种奇怪小说的人长什么样子啦。」

「……你看过唷。」

「咦？」

「我说你看过唷，作者的脸。」

跳下最后一阶阶梯，深冬皱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喂，你们两个，过来这边，机器要初次亮相了。」

在阿柿呼唤下，深冬看看真白又看看阿柿，但真白似乎不打算说更多。「走吧。」真白轻戳深冬的背，先行往前走。

「可以把任何生物恢复正常样貌」的机器，比深冬想像的还小。就连狐狸尺寸也能用双手抱起来，整体是圆形，像个圆盘。四处有小提把和操作拉把，中央发出紫色光芒。

「这里面也装了叫巨金的东西啊，要怎么操作？」

柯尼列厄斯食指轻轻滑过圆盘表面回答：「仔细听机械的声音。只要它心情好，巨金就会闪闪发亮。」深冬发出「啊？」的声音，拼命忍下想要鄙视他的冲动。

「这、这样啊，还真厉害呢，然后咧？」

「然后，将拉把往右拉后按下蓝色按钮。」

「什么啊。」

说完后，柯尼列厄斯恶狠狠地瞪了深冬一眼。

「听起来好像很简单，但其实很困难。这家伙动不动就闹别扭，像现在这样在它不高兴时操作就会失败。举例来说，会想要把不属于这城市的人赶出去之类的。」

看在深冬眼中，觉得圆盘就像是圣诞节装饰品般一闪一闪的。

「它现在不就闪闪发亮吗？」

「算是啦。但现在果然还是不行，会失败。」

「啊，啰哩叭唆烦死人了！」

对仍不干不脆的柯尼列厄斯失去耐心的深冬，从他手中抢过圆盘，迅速将把手往右拉，按下蓝色按钮。柯尼列厄斯、真白和阿柿完全来不及阻止。

圆盘震了一下，紫色光芒迅速消失。接着如切断电源般一阵安静后，一口气爆发光芒。刺眼的光芒让深冬丢开圆盘，但巨金制的圆盘毫发无伤。喷出紫色蒸气，深冬猛烈咳嗽。

「对、对不起啦，我错了啦……！」

在狂咳的同时，也感觉身体出现变化。手变得光滑，天鹅绒般的皮毛消失。脸上的毛也消失，手摸到塑胶般触感的头发，耳朵也长在脸颊旁。而且身上还穿着来这个世界时的衣服。

「我变回人类了！」

深冬身边柜子上的玻璃门倒映出自己的脸，确认的确恢复原貌之后欢欣鼓舞。「太棒了，成功了！」——但随着蒸气逐渐散去，深冬眉间的皱纹也越来越深。

「为什么只有我？」

柯尼列厄斯和阿柿都还是狐狸，慌慌张张确认圆盘有没有坏掉，也没有发现深冬变回人类了。此时，上方传来乒乒乓乓相当慌乱的声音。那个脚步声很大，感觉不是轻盈的小狐狸会有的声音。

——举例来说，会想要把不属于这城市的人赶出去之类的。

「该不会是这个意思吧？」

深冬咋舌，抓住稍微歪头呆站在一旁的真白肩膀，用强阵风般的速度冲上楼梯。人类的脚能轻轻松松跨上阶梯，转眼间就走到一楼。用力打开门，小狐狸们全瞪大眼睛一起看过来。

「明明没有人，门自己打开了！」

「刚刚大门也自己打开！到底怎么回事啊！」

小狐狸们叽叽喳喳尖声吵闹。被赶出去了。也就是说他们看不到深冬。深冬边喊「让开、让开！」，边慎重地放下脚步避免踩到小狐狸，好不容易才走到大门。确实如小狐狸所说，原本关上的玄关大门现在大开。

「真白，变成狗带我飞上天！」

「咦？」

「快点！」

真白听从命令再度变成狗，飞上天后转了一圈，轻轻抬起深冬的脚让她坐到自己背上。渐渐听不见小狐狸的声音，两人已经飞得高高的，远离柯尼列厄斯的家。

跨坐在真白背上的深冬，认真地俯视因雾霭模糊的城市。

「找人类，小偷狐狸应该也变回人类了。」

变成狗无法回答的真白，稍微瞄了深冬一眼「咕呜」一叫，深冬摸摸她的肩胛骨要她放心。

「我说真的。刚刚那个圆盘果然心情很不好，刚刚主角也说了『把不属于这城市的人赶出去之类的』对吧。如果真如他所说，不属于这城市的只有我和小偷——因为我和小偷都是从现实世界来的人啊。如果我恢复原状，那家伙也相同吧。」

如此说明后，真白用稍微恢复精神的声音「汪」了一声，飞过充满蒸气的城市。

「在柯尼列厄斯住家附近找。」

「呜？」

「刚刚那个小偷，逃到处理场之后就躲在附近，趁着大家都变成狐狸后混在其中。然后在银兽袭击时一起搭上吊车，但刚刚突然只有自己变回人类，他才会慌慌张张逃走。」

从一楼传来的巨大脚步声，就是小偷变回人类后逃跑的声音。

「呜汪！」

真白理解地用力一吠，穿过三角屋顶的圆柱状房子旁，在大马路、小路、蒸汽火车的铁桥上到处飞，寻找人影。

「……没有，是跑进哪户人家或是商店里了吗？」

路上行走的全部都是狐狸，抱着纸袋走出商店的也是狐狸，从蒸汽火车座位窗户看见的乘客也是狐狸，坐在公园长椅上恩恩爱爱的也是狐狸。

「那么，真白，去御仓馆。在这种状况下，小偷能够安心的只有毫无变化的御仓馆而已。」

深冬拍拍真白侧腹，真白转个方向与蒸汽火车并列飞行，发现飞天犬的小狐狸们发出惊呼，从车窗探出身体挥手。

「……他们看得见真白啊。」

深冬轻声呢喃，再度看真白。白色毛茸茸的后脑勺。刚刚真白确实被银兽吃掉了，而且真白也不是「不属于这世界的人」，那也就是说、也就是说——但深冬还没有想明白。

在街景和地形看起来完全不同的读长町中，只有御仓馆和神社维持深冬熟悉的样子。就如同周遭一切不停走在时代尖端，独自被时代抛下品尝孤独的老人一般，静静伫立在那里。

两人在御仓馆前降落，急忙穿过庭院打开大门。玄关前有一双鞋子。那是陌生的男性白色运动鞋，和萤子穿的奇怪设计的鞋子果然不同。大概是慌张脱掉，一只鞋子倒向一边。

「深冬，小心一点。」

变回人类的真白手滑进深冬的手中，两人手牵手。小心不发出脚步声轻轻踏上玄关，长廊深处，从日光室照过来的光线，看见有人横越过去。是昼寝终于起床了吗？还是小偷呢？深冬感觉心脏剧烈跳动，用力握紧真白的手，背紧紧贴在走廊墙壁上，小心翼翼地窥探日光室。

昼寝仍躺着发出鼾声，沙发前，一位青年站在那里。

「你好。」

鸿喜菇青年。肤色白皙、瘦长身形，和香菇圆圆伞顶一样的发型，戴着眼镜。白色衬衫和蓝色牛仔裤，明明认识他却突然想不起名字来。

「你是书店的……」

「是的，我是春田，你好。」

他是父亲步梦常光顾的书店，若叶堂的店员。深冬今天早上，才在这个店员的结帐下购买父亲拜托的书而已。深冬直到刚刚为止都以为小偷是萤子，大概因为完全没有其他想法，小偷的真面目太出乎她意料之外，一时之间无法阖上嘴。

春田很尴尬地看着地板走到两人身边，把一本书递给深冬。那是本古色古香植物模样装帧的《业余神偷莱佛士》。

「对不起，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只有偷这一本书而已。」

「这是从我们家书库偷的吗？为什么……？」

深冬看看春田和书，又看身边的真白。只要深冬接下书，抓住春田的手腕，周遭就会回到现实，真白也会消失。至此都是在小偷变成狐狸的状况下抓住，根本不知道真面目，但这次不同。独自一人面对这种状况对深冬来说负担太大。

春田先暂时放下书，小声含糊地说：

「我们，很想要知道系统。」

「什么，我们？系统？」

「是的，我们很想要知道御仓馆的防盗系统到底是怎样。一开始觉得只是个都市传说，只是无凭无据的谣言。但萤子小姐实际尝试之后，说发生了很不得了的事情。听见她如此兴奋表示，大家——」

「请等一下，大家？你刚刚也说了『我们』对吧，所以你还有其他同伴？」

深冬单手抚额试图让自己混乱的脑袋冷静下来，努力想要整理状况。这段时间内真白眼神凶狠地瞪着春田，如同小狗威吓人一般，绕着他和深冬缓步走着。

「深冬，快抓住这家伙吧。他根本不觉得偷书是坏事。」

感觉真白随时会变成狗露出獠牙扑上前咬他，春田慌慌张张辩解：

「我很明白！我知道是坏事，知道不可以做这种事。我所说的我们——没错，就是读长町书店联盟的几个人。我们想尽办法想要逮到每天出现的偷书贼。萤子小姐和我都是其中一人。」

「什么，萤子小姐是我们镇上的人吗？」

要是见过留平头且身着时尚打扮的萤子，应该不会忘记，但春田表示「并非如此」。

「萤子小姐不是这个小镇的居民，但她个人经营一个结合画廊的小古书店。最近才和我们认识。」

「原来如此？但你们的理由是『偷书贼』又是什么意思？」

深冬双手环胸摆出高傲态度后，春田重重叹一口气开始说明：

「……书店深受偷窃烦恼的程度超乎世人想像，因为几乎每天都遭窃，古书街的岩飞古书店因而倒闭，就连装设最新型监视录影器的大型书店也撤店了。来到读长町的访客中，有的不是为了要买书，而是为了偷书而来。

我们每天、每天都在讨论该怎样才能抓到偷书贼，也试着实践。但不管我们怎样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绝对有效的方法。就在此时，BOOKS Mystery 的老板，提到御仓馆的事情。」

平常就和BOOKS Mystery 的老板处不来的深冬，在内心咋舌。

「……老板说，御仓馆有个不可思议的警报装置，说上一代的珠树夫人装了那个不得了的东西，所以只有御仓馆能平安无事。」

深冬听到这有点生气，逼近春田：

「我们家也不是平安无事，被偷过好几次，而且还遭遇了一次超大型的窃盗，一直以来都相当为此所苦耶！就因为这样，御仓馆只有我们家的人可以进入，管理工作也很麻烦，老实说我超级伤脑筋。如果不想遭窃，就想办法努力啊。」

说出这些话后，看见春田露出态度低微的笑容后，深冬捂住自己的嘴，因为她理解了，为什么他们想要知道防盗系统的运作机制。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觉得御仓馆真是太狡猾了，因为我们没有办法做到相同的事情啊。御仓馆可以限制入馆的人来保护藏书，但书店每天都会有人进出。谁都可以进来，每本书都可以拿起来看。我们靠着进货卖书来生活。书店不是纪念馆，没有办法限制顾客进出。」

虽然春田很压抑自己的语调，但可以隐约察觉其中的不耐。

「……对不起，说的也是。我说的好像你们不努力一样……」

深冬态度一放软，真白严厉警告她：

「深冬不可以道歉，偷书的是这个人，他的所作所为就跟偷书贼一样。和目的、心情都无关，偷书就是偷书！他果然没有反省！」

真白发出鼓动喉咙的声音来威吓，春田吓到往后退，脚跟绊到地毯跌坐在沙发上。

「对、对不起，你说的对……请让我重新道歉。偷了这里的书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找木乃伊的人反而变成木乃伊，真的是本末倒置，我深深反省。再也不会做了。」

昼寝正好在此时发出巨大鼾声，大家全被吓了一跳。因而放松注意力的真白生气地抿唇往后退，紧张感稍微缓和，春田好不容易可以站起身。

「我们也曾经询问步梦先生和昼寝小姐，想知道是引入了怎样的系统。但他们都装作不知道。BOOKS Mystery 老板就说，御仓馆的防盗系统充满谜团，既然他们不肯告诉我们，那我们就自己试试看。但想要进入馆内相当困难，要怎么试？事情起因于步梦先生住院。步梦先生跌落河堤时，上前帮忙他的就是书店联盟的其中一人。找到从他口袋掉出来的钥匙……然后，想着柔道家的步梦先生不在，只剩昼寝小姐的话，没错，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们只想要稍微借一下书，只要知道是怎样的系统就会立刻归还。」

「想找借口哪怕找不到。」

真白一句话冷淡地拒绝春田的说辞，春田把偷来的《业余神偷莱佛士》放在桌上，静静凝视：

「你说的对，我们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偷书贼侵害而变成小偷，但也真的很抗拒过。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小偷是萤子小姐，她说她不是这里的居民也比较没有罪恶感……为了确认御仓馆里是不是只有昼寝小姐一个人，说谎打电话抱怨警报声的也是萤子小姐。」

深冬回想起前几天崔曾提过，接到抱怨警报声的电话，但他自己没有听见警报声的事情。

「实际体验防盗系统的萤子小姐相当兴奋，忘我地说出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但大家都不相信，觉得太愚蠢了，最后放弃向御仓馆学习。萤子小姐不肯放弃，隐瞒偷书的事情直接找上昼寝小姐，希望她可以出席书店联盟的会议，不过当然是被拒绝了。最后，萤子小姐邀我一起，对今天因为杂志采访提早下班的我说，她会引开你的注意，接下来实际试一次。」

「……萤子小姐对我坦白真面目，还对我说她接下来要到御仓馆偷书。所以我还以为小偷就是萤子小姐，但不是。」

「是的……她让我偷书，说想要知道待在外侧的人会变成怎样。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只有小偷和你会带着现实世界的意识进入那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中。或者是如果她也在场，她是否也会拥有现实世界的意识。也就是说，想要调查共犯会变成怎样。」

深冬在银兽饲育场中，看见完全饰演故事中角色的萤子。也就是说，除了实际犯罪的人以外，就算是共犯，只要旁观就会被书籍魔咒视为与其他人相同的无罪。系统应该还有改良的余地吧……深冬虽然这样想，但总之先整理思绪。

「总之，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我自己体验这个系统后知道，这我们完全做不到。每次出现偷书贼就要冒险一次根本办不到。我会对大家说明，只能脚踏实地做好防盗措施了。偷了这里的书真的很对不起，再也不会犯了。」

春田再次鞠躬，用相当有礼貌的语气道歉。深冬边搔头，看了看仍挑高眉毛的真白和仍然在睡觉的昼寝，叹了一口气。

「虽然我很想说我原谅你，但我得问过父亲意见才行。很不凑巧，我还未成年也不是负责人。正如真白所说，偷窃就是偷窃。我可以请父亲决定该怎么处理吗？」

「这是当然。到时候我会把书店联盟与这件事相关的人全部带去。」

「好，真白，你也可以接受吧？」

「……如果深冬这样决定的话。」

看见真白表情还很不满，但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后，深冬拿起桌上的《业余神偷莱佛士》。

「好，那么春田先生，把手伸出来。」

春田顺从地伸出双手。

「抓到小偷了。」

深冬轻轻抓住春田手腕后，脚边立刻扭曲变形，意识反转。彷佛陷入沉睡的感觉让深冬闭上眼。

再次醒来时，深冬没有特别惊讶地静静起身。昼寝还在睡觉，听见时钟滴滴答答刻划时间的声音。不见真白也不见春田，肯定是先一步醒来，离开御仓馆了吧。

「……总之，先去跟爸爸报告吧。」

深冬搔搔头，在玄关穿上鞋子，打开大门走出屋外。在这之后立刻发现异状。

天空晴朗，白色云朵缓慢地在天空移动，温和的风吹来，树梢随之沙沙摇摆。午后阳光晒得背后暖呼呼，暖得都要冒汗了。深冬边打开庭院铁门边忍下哈欠，突然抬头看御仓馆前的道路。

车子静止。不是停在路边，而是停在路中央。而且还不是一台，后面、再后面也是，静止的车子排成一整排。对向车道也是相同状态，即使转绿灯了，也没有任何一台车移动。不仅如此，甚至没有听见抱怨声。

「到、到底是怎么了……？」

周遭一片寂静。深冬慢慢靠近车子，从车窗朝里面窥探。空无一人。驾驶座和副驾驶座都没有人，也没有人喝放在座位饮料架上的罐装咖啡。后座的孩童座椅上只有粉色的摇铃玩具。

深冬全身发寒，小跑步去看后面的车——铺着水蓝坐垫的座位上，果然也是空无一人。下一辆、再下一辆车也没有人，空无一人的车辆中只留下曾有人在这里的痕迹。

被太阳温热的后背，现在冷得几乎冻僵，深冬双脚开始颤抖。

「冷、冷静点……每辆车的车门都稍微有点打开，所以大家都是自己下车的。」

即使这样告诉自己，身体也无法停止颤抖。回过神时，深冬已经拔腿狂奔了。得见到随便一个人才行，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但不管到哪都空无一人。人行道、古书店街、大马路，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人。灯火明亮，铁卷门也开着，贩售的商品也好好摆设陈列。但就是空无一人。只有人类消失了。似乎是谁喝完的宝特瓶被风吹得在人行道的柏油路上滚动，掉进路边水沟中。

居民从读长町消失了。

第一卷 第四话 遭遗留于寂寥城市中

深冬揉了好几次眼睛，又闭上眼。深呼吸后，肚子边用力边睁开眼睛，环视四周。以前，她做了被有鱼头、手拿鱼叉的鱼怪人追赶的梦时，就是这样从梦中逃出来的。但这次没任何效果。

马路上仍是一排无人的车列队，只听见风声。无人车之中，大概是急踩煞车吧，还有车子突出在对向车道上。

「喂真的假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啦？」

不管是谁都好，她想要找到人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

每个地方都同样无人。没和任何人错身而过，也没见到任何人的背影。每辆车都停下来，但红绿灯还是正常运作，以一定的规律从绿转黄、黄转红，接着再变成绿灯，默默地不停发光。

即使如此，深冬还是规矩地停在斑马线前，等待灯号变成绿灯，才走进对向的超市中。自动门打开的同时，听见背景音乐和「欢迎光临」的机械声，深冬稍微安心，但那份安心也瞬间烟消云散。前方的生鲜商品卖场、商品并排的货架之间也没有任何人。深冬绕了一圈再回到入口时，心脏激烈跳动得几乎要撕裂胸膛，也开始呼吸困难。

双脚发颤，手放上蔬果卖场的货架时一颗苹果掉落，碰到地面处凹了一个洞。但没有任何店员冲上来。

「有人在吗？」

就算大声叫，超市的楼层只有背景音乐与冰箱运转声回应她。

已经无法冷静了。

深冬走出超市，沿途按下每栋房子的电铃。手机没有讯号，跑到派出所拿起电话，但不知为何话筒没有任何声音，按下按键也毫无反应。明明有电，电话却不通。粗暴拉开书店拉门，深冬意识到空无一人后，又快如子弹冲出门到下一家店去。

父亲的柔道场也空无一人。平常孩子们都从周六的这个时间开始练习，就算人在道馆外，都能听见练习受身技巧时拍打榻榻米的声音，以及崔大声指导学生的声音，但现在安静得教人恐惧。拉开厚重拉门，往里头探看。如她所料，铺设榻榻米的道场空荡荡。

温热感逐渐在深冬眼中累积，视线变得模糊。

「冷静点、冷静点。肯定只是书籍魔咒出了什么问题而已，没事的。」

拿袖口拭泪，慢慢吐一口气。

离开道馆的深冬，已经失去找人的动力，垂头丧气地朝商店街慢慢走去。

「这里是现实，我确实按照规则，抓住小偷把被偷走的书拿回来了。书籍魔咒已经解开。那么，我应该可以离开镇上。」

想要确认电车状况如何，还有住院中的父亲怎样了呢？

商店街中各种食物的气味混杂飘荡，和平常相同。店头摆放的古早味零食等待小学生，鲜鱼店里青背鱼和比目鱼泡在冰水中，鸡肉专卖店传来烤鸡串酱汁烤得焦香的美味香气，诱人食欲。蔬果店的绿色菜篮中，红透的番茄堆成山。只不过，没有卖家也没有买家。

深冬在鸡肉专卖店前停下脚步，稍微垫脚从充满油污的窗户往里面看。平常都会看见高大的老板弯曲身体烤鸡肉的身影，但只有坏掉的换气窗发出嘎啦嘎啦的噪音。鸡肉没有翻面，在铁架上烤焦了，深冬看不下去从窗户伸手进去，腋下几乎要抽筋地伸长手把烤鸡串移到旁边的盘子上。

舔拭沾上甜腻酱汁的手指时，在商店街里深受大家喜爱的猫咪跑过来磨蹭她。柔软的尾巴碰上她的小腿肚。

「……猫咪还在啊……」

深冬蹲下身，抚摸喉咙呼噜呼噜响的猫咪。当她从猫咪耳后摸到下巴时，地面闪过小小身影，一对麻雀跑到面包店前吃面包屑。「汪」的一声让深冬回头，有只灰色贵宾犬拖着红色绳子朝这边跑过来。

「该不会是主人在散步途中消失了吧。」

深冬只能先抓住绳子，绑在旁边的交通标志柱子上，方便之后饲主找狗。人类以外的生物还在——光这样就让她稍微松口气。

也就表示，现在是只有人类消失的状态。有种超细微线索出现在昏暗状况中的感觉，比起只能因为恐惧裹足不前，快被混乱吞没好上几百倍。

「好——得快点找到大家才行。」

走出商店街，在朝车站前进的坡道阶梯上狂奔。站前也空无一人，透过避免人车进入而围在铁路旁的铁丝网朝里面看，车站也没有任何一台电车停着。即使如此，深冬还是抱着一缕希望，在售票机买了到下一站的车票，通过自动收票口。机械一如往常运作，轻易放深冬进入站内。当深冬要跨上前往月台的短阶梯时，电话响了。

深冬吓了一跳环视四周。明明刚刚想打电话却毫无动静啊。但确实传来电话声，声音似乎是从车站办公室传来的。

深冬心中某处祈祷着希望有站务员跑过来接电话，但不出她所料，没有人来接电话，电话声响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停止。

深冬坐在空荡月台的塑胶长椅上，等待电车抵达。她也试着用自己的手机拨号给父亲的手机，但果然无法发话。挂在柱子上的时钟秒针确实在动，云朵也在天空中缓慢移动，所以并非时间停止。等等应该会有电车来才对。

接着，「叭」的警示声响起，深冬回过神看铁道那一端，正如她所想，电车准备要进入月台。深冬压抑激动的情绪站起身。只要离开读长町到下一个车站，肯定可以见到其他人，可以去找大人，顺利点或许能找警察商量。

但电车完全没缓下速度，彷佛这个车站不存在般，蓝色车体从深冬面前疾驶而去。看着迅速通过面前的车窗，深冬知道车上有乘客。但没有任何人抬起头，甚至没发现正经过一个车站。

「喂……等等啊！这里可是连急行都会停的车站耶！」

深冬的叫声被轰声掩盖，电车就这样通过月台，朝铁道另一端消失。留下的风卷起树叶，当作礼物掉落在深冬脚边。只听见麻雀的叫声。

深冬呆站在回归平静的月台上，听见铃声回过神来，车站办公室的电话又响了。

虽然犹豫，深冬的手还是伸向车站办公室的门把，慢慢转开。原本以为有上锁，但他们粗心地没有上锁。深冬战战兢兢打开门，走进有点乱、让人联想起教职员办公室的小房间。

电话就在堆满文件的桌上作响，深冬狠下心拿起话筒说「喂」。

『——啦。提早三分钟到。』

『不清楚，我记得是车站。』

「那个，有听到吗？」

确实听见有人嘟囔的声音，但有点小声，深冬把话筒用力贴紧耳朵。

「不好意思，那个，可以帮帮忙吗？发生奇怪的事情了。」

只要有人可以一起为这种状况想办法，不管是谁都好。但话筒那端的人似乎没有听见深冬的声音，自顾自地继续说话。

『为什么没有停？』

『但是，没有该停的车站——』

这是对话。声音不同的两个人正在交谈，彷佛深冬正在窃听另外两个人的通话。但那仍是与车站相关的对话，或许会有什么线索，深冬决定继续听下去。声音很小，深冬按下电话的音量键，但几乎没变。

『——误会？』

『没错，根本没有一个叫读长的车站，请你看路线图——』

『我这边的路线图上有……不对，不好意思，真的没有。』

深冬浑身毛骨悚然地把话筒放回去，挂断电话。

「没有一个叫读长的车站？」

无法置信，不想相信。但尽管这是急行停车站，电车仍直接开过去，虽然电话有通却只能听见对方的声音，试着整理这种状况后，果然还是「小镇已经被封锁了」的想法最合理。

脑海浮现真白的脸。如果真白在这一定能帮上忙吧，但真白只存在于书籍魔咒的世界中。

走出车站办公室，把车票放进自动收票口后，闸口「砰」的一声关上，出现错误了。因为她没有从搭车车站移动又要从同一个车站离开才会出现这个错误，平常都得去找站务员帮忙，但现在空无一人。深冬说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啊」，直接跨过收票口。

车站位于高台上，走出收票口之后就能俯视整个读长町。太阳开始西移，黄光变深的强烈午后日照照亮每户人家屋顶。

周遭宁静得几乎可说是恶心。第一次知道习惯日常的喧嚣后，悄然无声竟然让人感到如此恐惧。带着傍晚清新空气的风吹抚长发，一撮黏上深冬汗湿的额头。

站在走下商店街的阶梯前，深冬稍微烦恼后脚朝右边转，没走下楼梯直接迈出脚步。去医院吧，很在意父亲步梦的状况。

但医院自动门打开的瞬间，深冬畏缩了。和播放背景音乐的超市、动物们还在的商店街、有电车声的车站不同，无人医院的宁静让人全身发寒。白色墙壁、走廊，无人柜台和会客室的淡色沙发。失去使用者的拐杖倒在地板上。结帐的叫号灯上显示的数字没有改变。消毒水气味加深这份不安，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医院鬼故事闪过脑海，慌慌张张摇头。深冬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在冰冷的医院里前进。

移动用病床孤独地被抛在电梯前，肯定是护理师正在用移动床运送病患吧，床上只留下有人躺过的凹陷痕迹，现在空无一人。

深冬被病床吸引，视线看着病床按下电梯按键。因为这样，深冬没有发现，电梯其实在她按下按键前已经动起来了。

「叮」声响起，银色电梯门打开。那一个瞬间，深冬倒抽一口气——有人！

「呀！」

「呜哇！」

双方都发出丢脸的尖叫声。深冬往后跳，电梯里的青年直接软脚跌坐在地。深冬手贴在胸口，急促呼吸安抚疯狂跳动的心脏，仔细看青年。

「啊……你是春田先生？」

在若叶堂工作的鸿喜菇青年，触发刚刚那场书籍魔咒的偷书贼。

「你是御仓深冬小姐。没想到你竟然也在……」

说着说着，眼看电梯又要关上门，深冬慌慌张张按下按键，春田在这段时间内起身，拖着纤细的双脚走出电梯。

「哎呀哎呀，让你看到这么丢脸的一面。」

「无所谓，我也吓一大跳……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没有跟其他人一样消失？」

「这我也想问，我还以为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两人同时叹气，彼此互视。越来越觉得好笑，深冬「噗」的一声喷笑，抱着肚子格格大笑起来。春田也跟着一起笑。悄然无声更显冰冷的医院内，两人轻快的大笑声响亮。

大笑一阵满足过后，两人开始交换资讯。

「我在车站遇到怪事，电车直接过去没有停。然后车站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我听到谁和谁的对话声。但对方听不见我的声音，好像我在偷听别人讲电话一样。」

「也就是说，读长町以外一如往常有人对吧。」

「嗯，电车开过去的时候我看见车上有人。大概就跟书籍魔咒启动后一样，我们被困在这个城市里了。」

春田低喃「原来如此」后，手撑下巴开始思考：

「……那你呢？为什么来医院？」

「咦？啊啊……我是想要来见你父亲。觉得要向他道歉偷书的事情。」

春田表示，他早深冬一步从书籍魔咒的世界中回到御仓馆。

「我没有看见你，但你的鞋子还在，我想你应该还没有回来。」

接着他走出御仓馆后直接前往医院，他满脑子都是犯下窃案与前一刻才经历的奇妙世界体验，完全没发现镇上出现异状。直到走进医院后他才终于发现人类消失了。

「我一开始还以为发生罢工还是其他事情，但连患者也没有就太奇怪了。我超慌张……跑出医院后，这才发现站前和商店街也空无一人。我陷入混乱，没有想到要搭电车，试着要步行渡河。」

「啊，过桥啊，结果呢？」

「要是过桥就不会在这里了。桥消失了，明明就在那，但不管怎么走都无法抵达桥边。我自认一如往常朝桥的方向走，但当我意识到时就会转过街道转角，完全无法走到河边。」

读长町被两条河包夹，彷佛河中沙洲一般。如果不渡河就没有办法离开镇上。

「我也试着用电话，但没有讯号，当然也连不上网路。我上班的书店无线网路也不能用。实在没办法只好回医院，接着就碰到你了。」

「……原来如此。」

「但真的很担心，我也没办法联络上我妹。」

「你有妹妹啊？」

春田接着眨眨眼看深冬：

「咦？你不知道吗？和你念同一间高中，文艺社的。她说她和你说话之后被你拒绝了。」

「难以置信，你们是兄妹啊？」

肯定是下电车时邀她进文艺社的那个女学生。这么说来，除了戴眼镜的共同点，他们的长相也有点像。深冬很是讨厌地皱起脸后，春田垂下双眉。

「请你别摆出这种表情啦，那孩子也是用自己的方法，想要和御仓家建立关系。」

「如果这样就更该让我拒绝，请告诉她一辈子都办不到。啊啊，结果大家还是满嘴御仓、御仓。但也无所谓啦，我都知道。」

深冬无力地叹气后，举起虚软指尖按电梯按键。电梯门立刻打开，明亮的乳白色灯光迎接深冬。

「你要去哪里？」

「我爸那里，原本就打算要过去了。」

「啊，那我也一起去。」

「……你别跟来。」

深冬狠瞪之下，春田一瞬间畏缩，但他轻咳之后边说「拜托啦」边走进电梯。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就连步梦先生，果然也是……」

「消失了？」

春田点头代替回答。深冬没办法继续说下去，她没把春田赶出去，粗鲁地按下三楼按键。

抵达步梦位于三楼的病房前，两人保持沉默。

四人房中，隔开每张病床的泛黄布帘随风轻轻摆动，窗户开着没有关。深冬逞强地抬高下巴，大步横越病房，用力拉开父亲病床旁的布帘，正如春田所说，没有看见父亲的身影，只有床上留下凹痕。

「……真的，到底是去哪里了啊。」

床边桌上摆着父亲的手机和深冬才刚买来的书。今天发生太多事情，现在很难相信买这本书还只是上午的事情而已。

深冬绕过病床想把窗户关上，嘎啦嘎拉滑过窗框并上锁。此时，她发现枕头边有个陌生的东西。

「这是什么啊。」

那是本包着褐色皮革书衣的记事本，父亲有这种东西吗？深冬走近拿起仔细端详。皮革书衣老旧起皱纹，四处因为手指的油脂而变色。

深冬偷偷看了春田一眼——春田如同不想打扰家人团聚的贴心探病者一般，站在离病床稍远处，看着深冬的手边。他似乎也很在意。

深冬狠下决心打开记事本，总之想先确认这到底是什么，是行事历还是日记本，但在她快速翻阅时，眉间的纹路也越来越深。

「这什么啊，写满满的。」

记事本的细窄横纹格线里，毫无空隙写满原子笔笔迹。下一页、十数页后、五十页之后也是。而且就她快速浏览过，这既不是行事历也不是日记，是小说。确实是父亲的笔迹。不仅如此，登场人物的名字深冬相当熟悉。嘉市、珠树、步梦。

「……我爸竟然在写小说耶。」

「咦？」

春田快步走来，从深冬手中接下记事本，和她同样翻阅。

「真的耶，似乎是拿自己的家为原型的家庭小说。」

「真讨厌，我爸原来是想要当作家吗？」

只要到位于御仓馆后方，祭祀书籍之神的神社去参拜时，看见想当作家的人在绘马上激昂写着「今年一定要拿到新人奖」，深冬都在内心有点瞧不起。春田听到后有点不悦地说：

「有什么关系，我以前也曾写小说或是实际投稿，也去神社祈愿过。但我写得很烂，通过第一关审查就已经费尽千辛万苦了，但有个想当小说家的梦想也没有关系吧。」

「是没有关系。」

「是的，没有关系。而且步梦先生是御仓家的人，身为围绕在小说中生活的家族成员，理所当然会想要写故事，不是吗？」

此时，深冬脑海中部分记忆如烟火般瞬间闪过，接着，鲜明地回想起把素描本摊在地板上，整个人趴在上面专心写些什么的自己的小手。

素描本上，有个用蜡笔笨拙画出的女孩子。大眼、及肩头发，头上有两个三角耳朵。女孩的大嘴扬起微笑。

「怎么了吗？心不在焉的。」

「……咦？啊，没有，没什么。只是稍微发一下呆。」

「请振作一点，比起那个，你看这边。」

春田翻开步梦记事本的某一页递给深冬。页面和页面之间夹着橘色的毛发。用指尖捻起，双指搓揉确认触感，深冬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是……」

明显是动物的毛，春田对错愕的深冬点点头：

「这是狐狸毛，绝对没有错。」

出医院前，两人仔细观察地板和阶梯的角落，四处寻找狐狸毛。接着，在这之前完全没有留意，但令人惊讶地到处都有橙色的兽毛。玻璃窗上甚至留下用爪子扒抓的痕迹。

两人一脸疲惫、摇摇晃晃地离开医院，接着在被夕阳染红的镇上寻找狐狸的踪迹。兽毛似乎全都被风吹走，但他们找到许多被枝叶勾住的毛，商店街的洗衣店前也留下满是泥土的足迹。

从商店街走到书店并排的街上时，春田在长椅上坐下，深冬也保持一点距离后坐下。往后靠上椅背时，碰到放在肩背包里的父亲记事本的坚硬触感。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不，你应该也已经明白了吧，大家都变成狐狸了。」

「等等，那是书籍魔咒里的事情吧。」

在方才结束的书籍魔咒《银兽》中，所有居民确实都变成狐狸了。只有深冬和春田，受到在故事世界中找到的机械的影响变回原本人类的模样，但其他居民仍是狐狸。

「到目前为止，只要解开诅咒世界肯定会恢复原状。珍珠雨也停了，变成奇怪雨男的崔哥，变成爱耍帅侦探的山椒，也和城市一起变回原状了。」

「但是现在，四处都有狐狸留下的痕迹啊，还有其他解释吗？」

「是没有啦。但是，那大家应该会维持狐狸的样子留在店里或是医院里吧？假设因为混乱而躲到哪里去，有哪个人留下来也不奇怪，但为什么一个人也不留？大家上哪去了？」

「这……请不要继续增加疑问。」

春田也被问倒，沮丧低下头。

乌鸦边叫边飞过红色天空，深冬曾经在电视上看过，听说乌鸦很聪明，靠叫声就能和同伴们沟通。它想必是边飞过夕阳天空边说「回家吧」。

深冬饿了也渴了，今天从一大早就动个不停，而且书籍魔咒的世界和现实世界时间流动速度不同，体感时间轻而易举超过二十四小时。

「……我想要稍微休息，肚子饿了，也好困……我今天一直动个不停，可是连续经历两场书籍魔咒耶。都是你和那个萤子小姐的错。」

声音超乎想像没有力气，而且说出口后让深冬一口气感到疲惫。好想回家。

「我明白了，也要晚上了，明天再思考吧。我也累了。在那之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

「刚刚那本步梦先生的记事本，今天可以借我一晚吗？」

春田的请托出乎深冬意料之外，她用力皱起脸来。

「呃？为什么？」

「我只是想要读读看，绝对不会偷走。」

就算他这么说，他是刚刚才从家族重要的书库偷书的人，真的可以随随便便把父亲的记事本交给他吗？深冬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上下打量春田，但也没有其他方法。

深冬有预感，父亲的记事本中隐藏着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深冬很不擅长读小说，最重要的是读自己父亲写的文章感觉很害臊。

「……明天绝对要还我。」

「绝对，我保证。」

深冬不开心地打开包包拉炼，拿出记事本交给春田。

「你要是做出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妹妹。」

「威胁我吗？没问题，我明白了。」

但就算想互相联络，没有讯号的情况下，交换电话号码或邮件地址都没有意义。

「约明天早上十点在御仓馆前见面如何？」

同意春田的提议后，两人就此分开。

回家路上，看见贵宾犬仍在商店街的面包店前，深冬解开绑在交通标志柱上的绳子，确认项圈上的地址，就在附近。深冬带着贵宾犬让它进去庭院后关上栅栏。果然没有人在家。

回到自家公寓，公寓没有一个房间有亮光，建筑物被笼罩在夕阳深红色黑暗中，看起来像发黑。打开门锁进屋前，抱着淡淡的期待，心想父亲会不会在屋里对自己说「欢迎回家」，但果然空无一人。

「而且说起来他现在在住院啊。」

深冬自言自语，边叹气边拉掉绑马尾的发圈，解开长发。打开冰箱，倒了麦茶一口气喝光，又再倒了一杯，没有换气立刻喝光。接着拿出袋装的鱼肉香肠撕开塑胶套，大口大口把粉红色的鱼浆制品塞进嘴里。

明明很饿却没什么食欲。虽然有蛋也有杯面，但就连开火煮东西或是煮水都让她提不起劲。

吃光四条鱼肉香肠的深冬，把塑胶套丢进洗碗槽中的厨余桶，又再喝了一杯麦茶后直接朝寝室走去，衣服也没换直接趴在床上。从头盖住棉被，脸埋在沾满自己气味的枕头中。接着，泪水突然涌出。

温热的泪水涌出后滴落、涌出后又滴落，沾湿枕头。自己充满困惑，当情绪终于追赶上时，她开始放声大哭。

「要、要是一直这样的话该怎么办啊。」

说出口后让她更加难过，但如果不这样做，她的胸口就快要爆炸了。

「爸爸。大家。到、到底去哪里了啦？好恐怖，我好害怕……」

孤单一人在棉被中缩成一团，彷佛重回孩提时代嚎啕大哭。但没有任何人来安慰她，只听见自己吸鼻水的声音。渐渐地，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深冬哭到睡着了。

——深冬，你可是御仓家的孩子。

突然惊醒，四周一片昏暗，彷佛染上薄墨的天花板，隐约看见圆形的灯。深冬边呻吟边转过头，看枕边的闹钟。七点五分，她大概只睡了两小时。

感觉做了讨厌的梦。醒过来后，连稍微残存的残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如此，仍无法挥去讨厌的感觉。大概是梦到祖母了吧。

深冬边用手胡乱梳开乱成一团的头发边起床，从窗户往外看。仍然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四处传来饲主消失后饿肚子的犬只吠叫。当深冬意识到时，她的手紧紧抓住窗帘，接着用力拉上窗帘。

大家会消失肯定是因为御仓馆的书籍魔咒，而设定书籍魔咒的就是祖母珠树。看她到底做了什么好事。深冬感到怒不可抑的愤怒，到盥洗台洗脸。揉揉哭肿的眼睑，回瞪镜中的自己。

刚刚做的梦几乎全忘光了，只有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

——深冬，你可是御仓家的孩子。

「一直烦一直烦吵死人了。」

深冬紧咬嘴唇关灯，转身而去。

突然想起，自行车还放在医院。深冬走在只有电灯亮着，空无一人的昏暗道路上。不知是因为大哭一场，还是因为被祖母责骂，心变得如背负甲壳的螃蟹般坚硬。没有不安也没有寂寞，反而想要拿大螯爪去挑战书籍魔咒。

深冬抵达御仓馆，看了一眼萤子那台仍被丢在围墙外的白色登山车后走进庭院。在关上铁门前，听见树丛传出枝叶摇晃的声音，她心想应该是猫，走在碎石子上。此时，伴随着「哇」的低沉声音，人脸突然从黑暗中冒出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对不起，是我。」

深冬绊倒跌坐在地，拿手电筒的春田慌慌张张从庭院黑漆漆的树丛中跑出来。深冬狠瞪朝她伸出手的春田后自行起身，彷佛表示她气到极限般用力拍打屁股上的土。

「你在别人家的地里面干什么啊？」

「……不好意思，因为我真的很在意，想说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我不在你也进不去吧……啊啊，你是小偷嘛。」

「只有萤子小姐有备份钥匙，等她回来之后会立刻归还。我只是想，光从外面看状况是不是也能稍微冷静下来才来的。」

「这样喔。」

深冬原本想要直接把春田赶走，但她换了个想法打开门锁。立刻闻到古书的，一如往常的御仓馆气味。

两人脱鞋走上玄关，朝日光室前进。仍可从熄灯昏暗的日光室听见昼寝的鼾声，打开电灯，昼寝一如往常躺在沙发上，仍然睡得香甜。

这幅模样对深冬来说太寻常，完全没感到不对劲，但春田指出：

「我很好奇，为什么昼寝小姐还在这里啊？」

「咦？」

「明明大家都消失了，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深冬小声喊「啊」，看着持续沉睡的姑姑。年龄不详，看起来既年轻又老成的睡脸。这个姑姑总是让深冬无法理解，但只有这次，产生了不能用一句「因为她是昼寝姑姑啊」来带过的预感。

「姑姑，昼寝姑姑，快起床。」

深冬试着抓住昼寝的肩膀摇晃，但昼寝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只有鼾声变得更大。

「到底睡得有多沉啊。」

「深冬小姐，昼寝小姐平常在书籍魔咒发动时都是怎样？」

「怎样……就像现在这样一直在睡觉。」

「……原来如此。」

春田走到深冬身边，弯下腰把手放到昼寝鼻子上方，轻轻拍打她的脸颊。知道果然无法叫醒她后，从背在肩上的托特包中，拿出步梦的记事本还给深冬。

「我读完了。」

「什么，这么快？」

「因为很短，有一小时就够了。」

明明不是自己写的东西，深冬把记事本抱在胸前紧张地问：「如、如何呢？很无聊吗？」一问完，春田嘴角露出笑容。

「不，非常有趣。这是以他自己、他的家人为原型写的小说。属于私小说的类型。但令人惊讶地非常扎实，彷佛真正的小说家执笔写作一般。」

深冬松了一口气，放松紧握记事本的手。但春田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问题不在小说的完成度，而是里面记述的内容。深冬小姐，请问你曾听说过这件事吗？昼寝小姐和步梦先生并不是真正的兄妹。」

「……什么？」

「我曾听说过。很早以前就住在这里的居民们说过，珠树女士某天突然抱了一个小婴儿回来。因为在那之前珠树女士的肚子不曾变大过，大家都觉得很不可思议。而这个小婴儿被取名为昼寝，当成步梦先生的妹妹养大。」

「那种谎言，肯定是BOOKS Mystery的老头说的对吧？那家伙很讨厌我们一家人……」

「要老板确实也这样说过，但这么说的不只他一人。而且步梦先生的记事本上也有写，昼寝小姐不是步梦先生的妹妹。不仅如此，她甚至不是人。」

深冬的手失去力气，记事本滑落。掉在铺上地毯的地板上，也因此打开内页。那是见过无数次的父亲字迹——和监护者面谈签名相同的字迹就写在上面。

「甚至不是人？」

深冬脑袋一片混乱，感觉快昏过去了，但也有种终于理解了的感觉。昼寝很不可思议，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总是感觉像不食人间烟火，如果没有步梦和深冬照顾她，连饭也不好好吃。

这个不可思议的存在感，可说和真白有点相似。深冬知道这和书籍魔咒也有关系。每当书籍遭窃，昼寝手中就会留下那个符纸，深冬念完上面内容后真白就会出现。

深冬慢慢屈膝弯腰捡起记事本，我得要读这个才行，碰触写满父亲字迹的轻薄纸张，紧紧闭上眼。接着缓缓阖上记事本，收进肩背包中。

「现在先不看。」

「什么？」

春田被深冬的决定吓得睁大眼，但深冬已经下定决心，提起干劲说：

「不管怎样，根本不可能叫醒昼寝姑姑，对你来说或许只需要一小时，但对阅读速度很慢的我来说，要读完这个记事本得花上明天一整天。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要找镇上的大家才行。」

深冬突然想起傍晚在车站听到的电话对话内容。

「对了，打到车站来的电话。那应该是因为不明原因，能够听见小镇外的站务员和谁通话的内容。但那也不是插播……」

「原来如此，因为电车还是会通过，车站或许是书籍魔咒影响最薄弱的地方。」

「嗯，或许如此。然后啊，听他们的对话，似乎是这个车站本身整个消失了。一个人问为什么没有在读长车站停车，另一个人回答『根本没有叫读长的车站，你看看路线图』，然后啊，另外一个人也接着说『咦？路线图上没有耶』。」

虽然不想思考，但如果预想正确，这情况相当危险。

「也就是说，有人知道读长町，也有人不知道，原本存在路线图上，但再看一次时已经消失了。这该不会是随着时间流逝，存在本身也会变得『淡薄』啊？从路线图上消失，最后连存在也消失。」

说出口后更觉得毛骨悚然。气温明明不低，深冬却全身发寒，双手不停搓着肩膀。

「得赶快找到大家才行，或许到了明天，读长就真的完全消失了。」

不只是居民消失，要是连小镇的存在都被忘掉——光想像就让人感到恐惧。深冬不禁想像，没办法渡河也没办法搭电车，自己被遗留在空荡荡的镇上，过着只有丰富书籍的空虚人生。

「……我明白了，那我们就以今晚为目标寻找吧。但话说回来，要怎么找？」

春田一问，深冬默默地朝墙壁大步走去。墙壁上有个嵌入式的巨大书架。

「深冬小姐？」

没有回答歪头不解的春田，深冬抽出一本书走回来，接着把书递给讶异的春田。

「给你。」

「啊？」

老旧且厚重的书。虽然深冬没有读过，上面写着《不值得说再见》。

「快点，拿这本书去外面。」

「什么？」

「要你偷书。如果不这样就没办法进入书籍魔咒世界中。你自己也说了吧，大家都变成狐狸了。现实和书籍魔咒的世界应该不相同，但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想要解决，那就只能去那边。」

「……也就是说，又要我再当一次小偷。」

深冬每把书往前推一步，春田就后退一步，深冬越来越不耐烦。

「还有其他方法吗？如果你不做，那就由我来做！」

愤慨的深冬拿着书想直直朝玄关走去。

「哇，等等，你等等！」

春田强硬阻止不顾一切往前冲的深冬。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春田边把下滑的眼镜往上推，站在气到鼻子随时都会冒出蒸气的深冬面前。

「我来当小偷，偷一次和偷两次没什么不同。而且你是御仓家的孩子，就算把自己家的藏书拿出去，或许也不会被认定为小偷。而且即使不是那样，我也不能让未成年的孩子背负小偷的烙印。」

春田说完从深冬手上接过书，终于冷静下来的深冬紧紧皱起眉头道歉：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可能有点太过激动了。」

「没有关系啦。」

春田仔细端详《不值得说再见》，突然小声叹气后，说着「真是过意不去」把书放进肩上的托特包中。

「那么，我出去了，我会待在院子里喔。」

「……嗯。」

深冬留在日光室，看着春田往走廊前进后转过身去。因为她想，如果目送他离开，或许就不会被视为偷窃。她侧耳倾听，不想放过春田换上鞋子走出大门时的声音。

「啪当」，听见门关上的声音。事情到底会变成怎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深冬完全不敢想像。搓揉着因为紧张而冰冷的双手，把身体转回来时，深冬瞪大眼睛。

昼寝起床了。头发纠成一团坐在沙发上，挺直腰杆，脸直直面对正前方。但她的眼睛似乎看着不在这里的东西。

「昼、昼寝姑姑？」

深冬战战兢兢靠近，伸手碰昼寝的肩膀。指尖碰触到她瘦小的肩膀，接着掌心贴上去。昼寝没对深冬做出反应，但她稍微张嘴，用沙哑的声音如此低语：

「『窃取本书者，将会遭遗留于寂寥城市中』。」

下一个瞬间，御仓馆剧烈晃动。

「什、什么？」

深冬反射性抓住身边的书架，但也只晃动了一次。她边松了一口气边抬起头——昼寝又趴在桌子上继续睡觉。

窗外，灯光照射下模糊现身的大银杏树，固定在枝叶随风摇摆的状态中。看来似乎已经完全认定春田是小偷了。

昼寝手中，握着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白色符纸，深冬吞吞口水，从姑姑手中抽出符纸，接着念出声：

「『窃取本书者——将会遭遗留于寂寥城市中』。」

和昼寝刚刚小声说的话一模一样，下一个瞬间，感觉有人在她背后。深冬放下心中大石转过头去，她确信真白肯定知道镇上出现异状的原因，知道居民们到底上哪去了。

「真——」

「深冬。」

低沉沙哑的声音让深冬全身紧绷，她的身体如遭冰冻般动弹不得。在眼前的人不是真白。

「你刚刚做了什么好事。」

娇小的老妇人。白发与黑发参杂成灰发的头发高高绑起，用玳瑁发簪固定。黄绿色和服，白色腰带和鲜红色的腰带饰品。她的脸小又白，眼神却十分锐利，有光靠视线就能拘禁对方的凶狠。

「珠……珠树奶奶。」

老妇人是深冬的祖母，御仓珠树。穿二趾袜的脚在地毯上滑动，一步、又一步朝深冬靠近。深冬感觉冷汗瞬间爆出，摇头要她别过来，边转头看边倒退。

「骗人，奶奶应该早就过世了，明明过世了为什么会出现？」

深冬很清楚记得珠树过世那天的事情，小学三年级的她为了出席丧礼而不能去远足。父亲拿白色菊花要她「把这朵花放到奶奶身边」，深冬怕到紧握菊花，把茎都握断了。躺在棺材中的珠树，脸色和菊花一样白，彷佛用蜡固定住，让人知道她的生命确实殒落了。

但珠树现在就在眼前。

「深冬，你刚刚做了什么，可是逃不过奶奶的眼睛。我在这边监视着。你又让不认识的人、奶奶不允许的人进入馆内了吧，而且还让对方偷书。」

深冬表情紧绷不停往后退，最后脚撞上矮桌，倒头栽摔在地上。

「奶、奶奶……没有办法啊，想要救大家就只有这个方法了。」

「找借口也太难看了，我那时应该说过没有下次了吧。」

珠树举起一只手，纤细的指尖朝深冬伸出，张开嘴巴。深冬无法从她虚空般漆黑的嘴巴移开视线。

就在此时，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珠树的黄绿色袖子被掀起，缠在她的手臂上。

是白色的风。白色风转为旋风在深冬身边停下来，变成长着狗耳的白发少女。

「真白！」

「深冬，过来这边。」

珠树脸色大变，嘴巴和眼睛都裂开往上扬。

「真白，你要阻碍我吗！」

但真白完全不理会珠树斥责，用力拉起深冬的手，往地板一蹬高高跳跃，飞上阶梯后朝二楼跑去。穿过走廊，打开巨大书库的门。里面早已点亮灯火，真白把深冬推进书库中急忙关上门，锁上门栓。感觉珠树边发出恐怖的刺耳尖叫边一步一步上楼。明明那么娇小，却可以感受地面传来的震动。

「快点到里面去！」

「但、但是……」

「别废话了，快一点。珠树夫人只能待在这个炼狱中，只要到那边去就没事了。」

深冬只能听从真白的话，在书架与书架间的阴暗狭小道路中前进。抵达最里面的墙壁后，真白分开自己毛茸茸的尾巴，拿出一本书交给深冬。白色装帧，用简单字体写着书名：《厌人城市》。

「读这本书，赶快。」

传来门被拍打、指甲在外侧扒抓的声音。深冬拼命地翻开页面。

◆ ◆ ◆ ◆

结束长达两个月的繁忙日子，好久没有休假的我，开着爱车出门旅行。没有决定目的地，只是随兴踩着油门转动方向盘，随心所欲前进的单身旅行。后座的束口袋背包中只有两件内衣和两双袜子、饼干和少许金钱。不够的东西到当地再买就好。

在海鸥嘎嘎鸣叫悠然飞舞下，我畅快地在沿海道路上奔驰。天空彷佛用吸饱水的水彩笔沾颜料着色，温暖又柔软。打开车窗，舒服的海风吹抚，有点太长的刘海搔得额头有点痒。我单手放开方向盘撩起头发。

不知是否因为初春还不是季节，抑或是这附近是不为人知的秘境，路上没车，连对向来车都能用一只手数完。海浪打上岸掀起浪花，从白色变成淡绿色再变成深蓝色的美丽海洋上，只星星点点地看见等待海浪的冲浪者的小小身影。沿路稀稀落落散布着长年受海风吹拂而褪色的房子，有卖玩水用品的小店也有饭店，但几乎都没有营业。

海岸线的尾端，要进入隧道之前才好不容易找到可以稍微休息的店家。

这家店也无可幸免地，墙上油漆受风雨和海风侵蚀而剥落，建筑物给人相当穷酸的印象。在旁边的停车场停了车，想要瞧瞧状况而走近一看，没想到门上窗户流泻出的灯光很温暖，玻璃窗也擦拭得很干净，可以感受到老板想要尽可能维持清洁的意志。转开挂着「OPEN」牌子的门把走进店里，立刻闻到咖啡香。

「欢迎光临。」

气氛沉稳的微暗店内，戴着黑色领结、身穿红色格纹背心，有点年纪的老板从吧台后露脸。没有其他顾客，我走到内侧的位置坐下。天花板、地板和桌椅都是木头制，每处都擦拭得很干净，木纹闪耀光泽。圆桌正中央摆着闪耀着火光的小提灯，铜制的提灯基座古色古香，有调整火力的旋钮但没有电源。大概是酒精灯吧。

还以为是穷乡僻壤，看来我似乎找到一家很棒的店。点了特调咖啡等送餐时，从上衣口袋中拿出地图，边摊平绉折边拿红笔作记号。从我家到这里距离超过两百公里，我开了相当长的距离呢。

「请问您是从哪里来的呢？」

老板边把特调咖啡摆到我面前边问。

「从北边都市来的，好久没休假了，就想着天涯海角都去啦。所以漫无目的地开车，现在开到这边来。」

「原来如此。」

老板微笑，他捻起那相当适合称作「Moustache」，丰硕且末端尖尖翘起的胡子，露出思索的表情。

「但你差不多该折返比较好，因为接下来什么也没有。」

「是指过了隧道之后吗？老板，我无所谓啦，反而想要去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暂时想避开人潮。」

拿起装饰着深蓝线条的白瓷咖啡杯，喝了一口琥珀色液体。接着感受咖啡豆烘焙后浓郁的香气窜过鼻腔的感觉——不对，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我忍不住皱起脸，又再喝了一口。太奇怪了，咖啡无味无臭。我看了杯中摇晃的深色液体，用手搧搧热气来闻，但别说香气，甚至一点也不热。一看之下，液体颜色越变越深，变得非常黑，表面没倒映任何东西，甚至连天花板电灯的光圈也没有。彷佛吞噬一切的黑洞般黑暗。

「老板，这到底是什么？看起来似乎不是咖啡。」

抬起头时，老板突然消失踪影。什么时候不见的？不，不仅如此，发出温暖光线的提灯消失，四周变得昏暗，甚至让人感到寒冷，我忍不住搓揉双臂。状况不太对劲，抬头一看，原本有美丽光泽的天花板破破烂烂，木板上还破了个像老鼠咬出的大洞。刚刚明明还亮着的天花板的灯甚至没有灯泡，结满蜘蛛网，尘埃掉落。

我吓得站起身，椅子因而倒下。大概是太破旧，椅子撞到地板的同时碎裂。整家店彷佛瞬间前进了几十年岁月，桌子也布满虫蛀痕迹，酒精灯的毛玻璃也破了。

只有变成灰色的老旧桌子上那白色咖啡杯，证明老板曾经在此。但杯中空无一物，连无味无臭的咖啡也消失，杯盘旁爬满蛆。

「吓！」

恶心的蛆让我背脊发凉，忍不住往后退。此时，我感觉嘴里怪怪的。有什么——薄薄的异物在我舌头上。我慢慢伸出舌头，指尖颤抖着捻起异物。那是一张纸条。

「如果你被这个城市拒绝，那就去找乌鸦所在之地吧。」

乌鸦？到底是谁留下这种恶心的字条？而且为什么这种东西会跑到我嘴巴里？咖啡杯「喀当」一声倒下，如摇篮般在杯盘上摇晃。不用说，我因为恐惧全身寒毛直竖，急忙狂奔逃出店外。

外面下着倾盆大雨，刚刚那般平静的晴天彷佛梦一场。我拉起衬衫衣领盖住头，在满是泥泞的空地上奔跑，冲进爱车里。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心脏仍疯狂跳动，脑袋也很混乱，但我踩下油门想要尽早离开这里。

雨势惊人，不管雨刷多辛勤工作，视线仍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点点前方距离。雨滴打在车顶的声音彷佛机关枪扫射声，即使如此，我起码有办法折返来时路吧——明明这样想，我却在不知何时开进隧道内，在昏暗的道路前进。

没有回转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后方仍传来猛烈雨声，但隧道的前方，漫长黑暗的出口，可以看见放晴的天空。我几乎是靠着本能踩油门。突如其来的暴雨，以及时间流逝太诡异的奇怪店家让我感到更加异常。

真正的「来时路」是这边，我肯定只是因为在发呆，早就已经过隧道了。只要过了隧道，肯定可以抵达那个美丽的沿海道路。

实际上，隧道前可以看见一片海洋。打在白色沙滩上的海浪，稍微掀起浪花的海面，从淡绿色逐渐转深蓝色的渐层。但是很奇怪。道路在出了隧道后立刻中断，取而代之的是往前延伸的铁道。

知道自己犯错的我，把车靠边停后下车，站在中断的柏油路末端。突然出现的铁道——铺满路面的小石头上等距离铺设枕木，铁道就在上方直直延伸。

果然不应该进隧道。我心胸闪过后悔。转头看来时路，已经连隧道都消失了。只有宁静海洋与淡色天空，以及因日光反白的短短道路。感觉出隧道后没有开那么远啊，是我的错觉吗？没办法，反正我本来就打算来一趟漫无目标的旅行。

前方左手边是大海，右手边是高耸堤防，没办法开车前进。我拿出后座的束口袋背上肩，开始沿着铁道走。只有两条轨道的单向铁道，电车只会从前方来，有车来时朝海边方向逃跑就好。

但不管怎么走都没看见电车出现，除了风声、鸟声外没任何声音。

我汗流浃背，开始怨恨起晴天。原本舒适的海风刺激肌肤，头发湿黏，好几次想要折返，但脚和心情相反，不停往前走。

此时，右手边的堤防突然中断，出现朝下走的阶梯。太棒了！我立刻冲下阶梯，心里边想暂时不想走在沿海道路上了。

阶梯前方有个商店街。和进隧道前看见的，专卖给玩水游客的小店不同，迎接我的是有规模的商店群。

理发店、杂货店、肉品店、蔬果店、居酒屋、中华料理店、菸酒行、花店。三个大人并排就能占满的狭窄道路，两旁开设了各式各样的店家。这是很传统的商店街。

但这地方果然也很奇怪，没有人声。明明店头摆满了各项商品，但既没有购买鲜红番茄的人，也没有享用散发诱人香气的炖煮料理的顾客。

「有人在吗？」

我使尽肚子力量大喊。

「都没有人吗？」

这些栉比鳞次的建筑物，不管是里面还是外面，总之祈祷应该某处的人能听见我的声音，我竭尽所能发出最大音量。但没有回应。能听见的，只有乌鸦叫声。

仰头一看，乌鸦停在电线上。我突然想起刚刚在口中发现的那张诡异纸条。

深冬深呼吸后阖上书，虽然故事才看到一半，但已经够了。打开书阅读第一行之后，周遭的声音立刻消失，祖母指甲扒抓书库门的声音也听不见了。身边只有真白一个人。

「读了吗？」

「……嗯。」

深冬表情阴沉看着手中的书，到目前为止，每次阅读真白给她的书，她都觉得「每本都是奇怪的世界」，像是降下珍珠雨的男人、生存在暴力之夜世界中的孤高侦探、产出神奇物质的怪兽和蒸汽火车之类的。在感到有趣之前，更觉得太超现实而完全跟不上。只是为了找小偷，无可奈何才读的。

但这一次，不只是状况，连阅读时与主角互相交叠的情绪，都和先前不同。书名《厌人城市》这本书主角的遭遇，深冬非常能够理解。发生了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不知所措、混乱中逃出来后，又遇到了更加奇怪的现象。而且，在空无一人的城市中的恐怖，正是深冬现下经验的事情。

「真白，你为什么会选这本书？」

「什么？」

「这本书，和我现在的状况非常相似。之前，是我闯入书中异世界的感觉，但《厌人城市》，彷佛是书来接近我一样。」

真白有点伤脑筋地皱起眉头，轻轻歪头。

「那应该是你『被现在该读的书呼唤了』吧，只是刚好。」

但深冬用力摇头否定：

「不是，这不是刚好。」

「但是……」

「真白，你平常是怎么选书的？」

「什么怎么选？」

深冬进一步逼问，真白的表情越来越困惑，长在头上的白狗耳朵也越来越低垂。

「……这不是我选的。当小偷偷书之后，昼寝就会起床召唤我。当我意识到时，我就会站在要给深冬读的书面前。」

「但是平常真白都已经读过书了啊，不是吗？」

「那当然，因为我一直都待在这个御仓馆里啊。只是你看不见而已。又无法出去，闲来无事只是把书架上所有书都读过而已。」

这次轮到深冬困惑。

「一直都待在御仓馆里？你吗？」

「嗯，一种待在模糊不清的薄膜中的感觉。只有书架明显存在，你们的身影就像是透过厚重的毛玻璃看一样，相当模糊。所以我也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算对你们说话，你们也听不到。但当偷书贼出现时，我可以走到厚重毛玻璃和现实世界之间的空间去——也就是把书交给你的状态。」

「是这样啊。」

「那个空间，被我称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炼狱』。」

「炼狱？」

「这是基督教教会的用语，死后去天堂前，灵魂还不干净的人接受清洁的地方。也就是，既非天堂也非地狱的地方。」

深冬问不出口「那么，真白是鬼吗？」。在《银兽》的世界中，被银兽吃掉之后，她之所以能一脸泰然连门也不开就跑到吊车里，是因为她原本就是鬼吗？深冬也没有勇气问。

不，就算是鬼也无所谓，更糟糕的是自己太迟钝了。

虽然对真白平常待在哪里有过疑问，听到她人就在御仓馆里时，深冬的心狠狠抽痛。虽然很模糊，但真白可以看见深冬，深冬却连她的存在也没有察觉。

——真白平常吃什么？父母呢？孤单一个人吗？是从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一直是孤单一人，被书本包围着生活吗？

深冬很想问，但就在她犹豫不决时，真白抓住她的手腕，催促她走出书库。

「那么我们先出去吧，得去抓小偷才行！」

看着精神饱满前进的真白，深冬「啊」地叫了一声。对了，都忘了春田了。

「真白等等，没有小偷。」

走出书库前，深冬向真白说明。从《银兽》的世界回来后，读长町的所有人消失身影。原本该停车的电车也过站不停，或许读长町本身正逐渐被遗忘。现在在读长町内的人类只有深冬和春田两个人，因为无计可施，只能再次进入书本的世界中。

「……所以，我就让春田先生再次偷书了，因为不知道其他来这个世界的方法。没想到奶奶会活过来对我生气。」

说明的时候，真白的狗耳直直竖起，表情认真地凝视深冬，这让深冬更不得不别开视线，因为感觉现在还能听见珠树的声音。

「我小时候曾带附近的大姊姊进御仓馆，然后被奶奶狠狠骂一顿。奶奶肯定因为那样又出现。」

「别担心，珠树夫人已经不在了，她只能出现在『炼狱』中。明明平常连人也见不到，这次会出现是因为这个理由啊。」

真白说完后紧紧握住深冬的手，打开书库门。正如她所说，珠树已经不见了。

走出庭院，春田就坐在大门前等待。大大的耳朵和尖尖的鼻子，被松软的毛皮覆盖的娇小身躯。已经完全变成狐狸，似乎无法说话，当深冬喊「春田先生」后，他摇尾巴回应。

「春田先生对不起，变成小偷狐狸后果然无法说话啊。我在《银兽》中变成狐狸时可以说人话耶，这是为什么呢？」

即使如此，可以顺利再见面让深冬松了一口气，与之相反，真白大概还很在意在《银兽》中发生的事情，不悦地绷起脸拉开距离。

「深冬，如果你还想留在这个世界中就不可以碰那只狐狸，要不然就抓到小偷了。书在哪？」

问完后，春田跑到绣球花树丛中，叼起托特包的背带拖着跑回来。灵巧地用黑鼻和牙齿打开魔鬼毡，让深冬看里面。那是深冬要春田偷的《不值得说再见》。

「该怎么办呢，总之先放回架上吧，要是弄丢就糟了。」

深冬拿起书回御仓馆内。

把偷走的书归位时，彷佛等待此刻已久，书滑溜地收在书与书的缝隙间，整齐地排列。深冬抬头看曾祖父和祖母做出来的家族书架，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啊，奶奶，为什么不可以把书借给别人呢？」

虽然打破家族规矩的人是深冬，但祖母用几乎要断绝家人关系的激烈态度逼近深冬，怎样都让她觉得太过头。

「讨厌看书的我来说这种话有点怪，但书就是要让人读的吧。有人读才有意义吧。为什么要那么生气啊。」

「那是因为被偷了很多次。」

「嗯，我从奶奶本人口中听过也知道，但像春田先生，其他书店的人，就算因为书被偷而绝望，还是继续营业啊。」

「那有经营或收入的问题……」

「是这样说没错啦！」

真白的回答让深冬用力搔头，原地踱步。很想要说些什么，但没有办法好好表达。

「啊啊，算了啦。因为无法信任他人就做出严格规则的诅咒，做出这种事的奶奶更加无法信任。」

接着，先前早已萌芽的疑问具体成形。

「……大家消失之后我一直觉得很奇怪。该不会，读长町的人们会消失，不是书籍魔咒失控，或是出现错误之类的，而是原本就会这样发展呢？不，除此之外没其他可能性了。」

深冬之前以为是书籍魔咒发生了缺陷或是错误，才会把读长町的居民卷入其中，让所有人消失踪影。但如果这是必然呢？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小偷变成狐狸还可以理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狐狸，但变成和人类不同的模样我也容易找到，小偷本人也难以逃跑。但是为什么随着时间流逝，无罪的其他人也会变成狐狸呢？之前都在大家变成狐狸之前抓到小偷，但在《银兽》中完全变成狐狸了。

这该不会就是书籍魔咒的规则吧？明明没犯任何错，只是因为在诅咒中变成狐狸，所以在现实中也会消失吗？那就是奶奶创造出的『严厉规则』吗？」

深冬狠狠瞪了书架，踩响脚步声大步朝玄关前进，真白和春田慌慌张张追上去。

祖母肯定在这个御仓馆的某处，正如真白说的那样，她大概正透过毛玻璃观察孙女的行动吧。穿上脱在玄关前没收好的鞋子，深冬转过头朝书库并排的走廊大喊：

「我不知道你是鬼还是什么啦，奶奶，如果镇上居民们消失的原因就在我们家，那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说完后，御仓馆里头传来「叩咚」声，真白和春田都和深冬在一起，而昼寝应该还在睡觉。深冬吞了吞口水，趁祖母再次现身前，打开御仓馆的门冲出去。

深冬心中有着「进入书本世界中就能再次见到读长町的人们」的期待，但街上还是空无一人。只不过，他们的确进入《厌人城市》的世界中了。

夜晚消失变成一望无际的蓝天，可以看见大海。马路上并排的无人车完全消失，取而代之是不曾见过的铁路朝某处延伸。

明明看见大海却没听见海涛声，彷佛时间停止的宁静让深冬快要耳鸣。无人的黑夜很恐怖，而在明亮的白天却感觉不到任何人的气息，又让人感到非常诡异。深冬忍不住握住身边真白的手，真白的手一如往常，但深冬的手微微冒汗且冰冷。

「深冬，你很害怕吗？」

「这怎么可能不害怕？为什么有大海却没有海浪声啊。」

深冬用力深呼吸后说：「好！」大喊出声提振自己的精神后往前迈进。

「你要去哪里？」

「咖啡厅。」

「什么？」

没有回答困惑的真白，深冬直直往前进。她感觉如果不动就会连自己也跟着僵硬，为了挥去恐惧，大步在道路上前进。狐狸模样的春田就跟在手牵手的两人身后。

那家咖啡厅，就位于道场和商店街之间，比书店街再前面一点的宁静小路里。旁边有卖烟的小店和酒吧，每家店都飘散着古色古香的氛围。

这栋建筑物远在深冬出生前，从昭和时代起就存在，粗糙外墙的白色油漆处处斑驳，还有藤蔓攀爬。镶嵌木格窗的玻璃门中总是很昏暗，是深冬完全没兴趣的店。但父亲步梦似乎很常来。

明明应该没有人，屋檐下的提灯亮着橘色灯光，照亮「亚炉麻咖啡店」的招牌。深冬感觉情绪有点激动，这里肯定是正确答案，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没办法鼓起勇气。在深冬看着金属制的老旧门把犹豫不决时，真白一脸不可思议地问：

「深冬，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厌人城市》啦，里面不是有出现咖啡厅吗。」

「是隧道前那家不可思议的咖啡厅吧。」

「没错，其实啊，我对里面的老板有印象。这家咖啡厅的老板，总是戴着领结，穿红色格纹背心。而且还有『Moustache』。」

说到这里，深冬突然惊觉，叫这家店老板「Moustache」就是父亲。

在深冬茫然自失时下方传来爪子抓东西的声音，狐狸春田前脚抓门表示快开门。

「嗯，我们进去吧。」

转开门把，门伴随「哐啷哐啷」的风铃声打开。没什么窗户，昏暗的店内充满咖啡香，就像前一刻还有人在这里泡咖啡，但这里果然也是空无一人。电灯熄灭，只有一个摆在圆桌上的提灯灿烂地闪耀着。

「跟书里一样。」

深冬轻声靠近圆桌，真白和春田也跟在后面。桌上的提灯由圆筒状玻璃和装有液体的半透明基座组成，是酒精灯。小时候和父亲一起来这里时，也记得看过这种提灯。从父亲的杯子喝了一口的咖啡又苦又难喝，连忙拿自己的柳橙汁换口味。

边想起这件事情，边看了提灯旁，不知何时一杯咖啡摆在那边。装满褐色液体，彷佛在等谁喝下它。深冬看了真白一眼，吞了口口水。如果要照《厌人城市》发展，她就得喝。

「我要喝了。」

深冬迅速抓住杯子把手，屏息一口气喝光杯中物。她也不知道有没有味道，但至少在喝完后重新呼吸时没有咖啡香气。

「……如何？」

真白凑过来看她的脸，边看着真白交杂认真与不安的眼睛，深冬在口中滑动自己的舌头。什么也没有。用舌尖探索门牙后方和臼齿后方，也没任何东西。就在她伸出手想要再看一次杯子怎么样时，顿时停下动作。

不舒服的触感。有个硬硬的小东西在嘴巴里，就在左边臼齿后方。当她用舌尖确认时，东西越变越大，深冬因恐惧睁大眼张开嘴。嘴巴里面有一张纸条。

大概因为没读过《厌人城市》吧，最为惊讶的是春田。发出不知道是「吱」还是「呜」的声音跌坐在地。

深冬伸出舌头，用指尖慢慢捻起纸张摊开来，是很常见的便条纸。

「深冬，上面写什么？」

「……『如果你遭城市拒绝，就去寻求神明所在之处』。」

用签字笔胡乱写下的字，深冬见过这个字迹。

「……爸爸。」

如此一来终于确定了，深冬紧握纸条，直接塞进牛仔裤口袋里。

「我知道了，《厌人城市》的作者就是我爸。将咖啡厅老板称作『Moustache』的人是他，这也是我爸的字迹没错。不对，不只《厌人城市》。」

父亲的记事本，写在上面的是关于家人的私小说。虽然不曾想过父亲有写小说的才华，但现在可以相信了。

「启动书籍魔咒的书，肯定都是我爸写的。所以才没有写上作者名字，也没在市面上贩售。《繁茂村的兄弟》、《BLACK BOOK》、《银兽》也全都是我爸写的。为了御仓馆——为了我奶奶写。」

深冬也不懂其中机制。为什么这张纸会用父亲的字迹书写？是父亲以前来这边时先行设计好的吗？还是因为他是这世界的「作者」才能办到？

「爸爸为什么有办法准备这张纸？是设计好要放进我嘴里的吗？」

「……故事的作者是故事世界的神，到处都是作者的指纹。」

「原来如此。」

作者的指纹。但深冬觉得不只如此。感觉这本书是配合深冬现在的状况准备的。一种故事作者和读者间的厚重高墙变得薄如薄膜的感觉。父亲是否已经预料到深冬将在未来某天，会来到这空无一人的都市呢？

「果然本来就『预定会变成这样』。」

「怎么一回事？」

「也就是他早就知道要准备《厌人城市》，或许这张纸条上的『神』是指作者，也就是我父亲。」

深冬说完后从肩背包中拿出父亲的记事本。然后只见跌坐在地后直接坐在地上的春田，不知为何开始又跳又叫。

「怎么了啊？」

「有跳蚤跑上小偷狐狸身上了吧。」

真白冷淡说完后春田更加激动大叫，用后脚站立指着深冬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吗？」

春田不耐烦地摇摇头，靠近咖啡厅的墙壁，开始用他的尖爪抓墙壁，但完全不知道他想干嘛。

「哼，那只小偷狐狸跟猫一样开始磨爪子了耶。」

「……真白，你是那种爱记恨的人吧。」

「小偷就是小偷！」

「是这样说没错啦，啊，你看，他在写字。小偷变成狐狸后果然无法开口说话，为什么呢？」

狐狸千辛万苦用爪子抠完后，上面有一串文字，写着「请把记事本借我一下」。

「记事本？啊啊，这个啊。」

把父亲的记事本交给春田，他开始专注地翻动页面。翻到某一页后停下手，把笔记本推给深冬。深冬接下后从头开始阅读横书的文字，左边页面几乎填满，但右边空白。最后一行字这么写着：

「——『只有昼寝知道这本记事本的存在。』」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翻过下一页之后，后面全部空白，看来这一行字就是最后。深冬看看记事本又看看真白和春田。

「也就是说，奶奶不知道这本记事本的存在啰？但那又代表什么意思？」

春田比手画脚想要回答深冬的喃喃自语，但似乎没效果。就算想要安慰沮丧低头的春田，拍他的背也可能会被认定「抓到小偷了」，深冬只能说「那个，嗯，我再稍微思考一下吧」安慰他，但春田的背驼得更深。

没有办法，读读笔记本吧。深冬翻回记事本最前面，接着吓一大跳。开头写着一份列表，而且还是标题为「书籍魔咒规则」的列表。但这到刚刚为止都不存在才对啊。

「真、真的假的，刚刚有这种东西吗！」

是因为进入书籍魔咒后才出现的吗？不管怎样，深冬专注地，颤抖指尖边划过每行文字边念出声：

「禁。与御仓家无关系者，不得将任何藏书带出御仓馆。万一打破此一禁忌，咒术，书籍魔咒将立即启动。

其一。盗贼，其身体将变为狐狸。因禁托言，故封其口舌。

其一。盗贼出现后，除御仓馆与神社外变化，世界将以定本为基础。

……这什么啊，一半以上都看不懂，特别是一开始的托言是什么？」

一连串文言生硬的字词让深冬脑袋当机，真白在此出手相救。

「也就是说，把书带出御仓馆的小偷会被变成狐狸，托言，也就是为了不让他找借口或求情，所以让他不能说话。」

所以变成狐狸的春田才没有办法说话啊。确实，深冬也是从《银兽》回来之后，接受了春田的部分说辞，所以现在才和他一起行动。

「原来如此，继续看下去吧。

其一。定本由步梦书写，由昼寝选定。

其一。当步梦与昼寝生命终结时，托付孙女深冬与真白。

什么？」

深冬不知该如何是好地只能原地踱步，胡乱搔头。因为她太过烦躁，让春田都跳上椅子避难。

「干嘛随随便便把人家牵扯进去啦，不对，我已经被牵扯进来了，我知道啦。」

「深冬，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要是不冷静，我早就把这边的椅子和桌子全部弄坏了。」

几乎用吼的回话后，深冬开始走来走去。

「话说回来，这个『定本由步梦书写，由昼寝选定』，那时候的昼寝姑姑果然……」

刚刚要春田把书拿出御仓馆后，原本在睡觉的昼寝突然醒来，说出「窃取本书者将会」后又再度沉睡。虽然还不清楚昼寝是怎样的存在，但如果照这上面写的规则，昼寝正是「选用」书籍魔咒世界基础的书的人。接着真白出现，把书交给深冬，世界出现变化。

「第一次见到真白时，你说『是被那个人叫来的』就是指这个吧？」

「什么？」

真白被喊名字显得相当开心，深冬无奈地继续读下去。太多需要知道及需要整理的事情了。

「总之全部处理完之后，就要把御仓馆卖掉。」

「深、深冬！」

「因为只有这个方法了啊，这麻烦至极的图书馆。奶奶的鬼魂就交给你处理。比起这个，还有一行字没念。」

深冬清清喉咙后，念出最后一段文字：

「以上咒术皆在神社，读长神社祭祀的神明，本读之尊的守护下执行……什么？」

记事本差点掉落，千钧一发之际重新拿好又看了好几遍。原本以为是自己看错还是书籍魔咒的恶作剧，但不管正着看还是反着看，文字都没改变。

读长神社在御仓馆后方，对整个读长町来说也是大家相当熟悉的地方。深冬急忙把收进口袋的纸条拿出来摊开，「遭城市拒绝」应该是指现在的状态，问题在于「神明所在之处」。

「我以为这是指故事的神，也就是作者，但该不会是指真正的神明吧？」

回想起来，确实在《银兽》变得完全不同的城市里，不知为何，神社也和御仓馆相同保持原本的样子。而且读长神社的历史并不长，据说开始祭祀书籍之神也是近代之后的事情。深冬的曾祖父嘉市出生于一九○○年。

深冬突然想到。小时候在神社院内玩耍时，身穿和服撑阳伞的祖母到神社参拜。把小石头摆在盆栽上玩「开店扮家家酒」时，玩鬼抓人时，雨中把伞当成帐篷在里面玩耍时，都曾见到祖母。她总是没看深冬一眼直接朝主殿走去。

「对了，奶奶很常去参拜。」

神社祭祀本读之尊的本堂前，祭祀着某动物的石像。

「稻荷神，是狐狸。」

深冬这句低语让春田的橙色毛皮一颤。

两人与狐狸走出咖啡厅后，一语不发地奔跑。不知何时已经入夜，深冬觉得该不会是「有谁」听见他们的对话了吧。

彷佛涂黑一切的漆黑中，灯泡如珍珠首饰般连绵，照亮通往御仓馆的道路。春末夜风还很寒冷，越跑肺部也越疼痛。但胸口疼痛是因为那份彷佛绑紧身体的强烈紧张感。

「为什么是狐狸？」深冬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不是狗不是猫也不是熊，不是这世界不存在的架空生物，也不是非生物。把小偷变成不会动的书或石头，要找要抓都容易多了，为什么要变成又跑又跳四处逃亡的狐狸。

而且祖母为什么有办法使用可以把整个小镇变成书本世界的魔法呢？普通人类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实行书籍魔咒。读长神社有这种力量吗？深冬边喘气边摇头，无法置信。

但是，还能有其他说明吗？深冬认为神社可以说明现实中出现在眼前的这个奇妙世界，是最后一片拼图。

忽视明明无人却一如往常依序变色的红绿灯，三个小小的身影横越道路。在冰冷发亮的灯光下经过御仓馆朝读长神社前进。

和《银兽》时相同，山丘、鸟居和神社都维持原貌。平常在日光下看见的神社，长满茂盛绿叶的樟树，给人温暖且平稳的印象。但现在化身为比夜空更深的黑影，彷佛巨大怪物张开双手静候。

强风吹拂，樟树摆动枝叶，重重交叠的树叶摩擦声沙沙作响，从院内的鸟居往下吹拂。每登上一阶石梯，风也变得更强，彷佛试图用空气压力推倒般阻碍两人一狐前进。风已成为守护神社的巨大盾牌、高墙。不仅如此，吹落的树叶化为刀刃袭击他们。

石阶倾斜角度越变越大，只能手脚并用爬行。树木与风的嘈杂声彷佛非此世间者的抗议声，听觉灵敏的真白好几次放开手想捂住耳朵就滚下楼梯。身体小且无力的春田，只能拼命抓住深冬的肩背包。

轰轰作响的声音，让人完全看不见前方的强风，深冬忍不住大喊：

「我……我是御仓深冬！代替奶奶到这里来！让我过去！」

但风完全没有停止迹象，深冬紧咬下唇，在支撑身体的手臂上用力。

「吵死人了，闭嘴！奶奶和爸爸都不在的现在，我就是御仓之主！」

此时，深冬从旁被揍了一拳。正确来说，是风变成巨大拳头从旁用力吹过来，深冬感觉身体被狠狠揍了一拳。

遭受攻击的深冬往旁边倒下差点撞到头，真白迅速变成狗当她的垫背。但肩背包在此时从深冬肩膀滑落。

「春田先生！」

深冬在最后一刻抓住背带，但春田抓住包包的手已经放开，橙色的小小身体被强风往鸟居另一端吹去。真白边低鸣边用后脚蹬楼梯，飞翔追上去。

深冬只看到这边。真白飞出去救春田的瞬间，一阵让人以为世界毁灭的猛烈强风从正面揍过来，深冬直接被吹往后方。想起崔过去教她的，采取收紧下巴避免撞到头的受身姿势已经耗费所有力气。

整个身体在马路上着地，因疼痛扭曲表情抬头看神社。风已静止，刚刚的狂风彷佛一场梦。肩背包在深冬手中，但不见春田也不见真白。

深冬无法出声。

压着疼痛的肩膀与腰，摇摇晃晃起身后，右手窜过的剧痛让她呻吟。即使如此还是爬上阶梯，倾斜角度恢复正常，回到原本和缓的阶梯。

终于爬完阶梯，登上最顶端。鸟居、樟树都很正常，刚刚那场骚动彷佛不曾存在过。但深冬当场僵直。

院内——从鸟居到主殿之间的腹地，毫无空隙地摆满无数小石像。暗夜中的乌云随风流动，月亮露脸。一整群只有二十公分左右的小石像，在月光照射下现身。全部都是有着尖耳与大尾巴的狐狸模样。全部都面对相同方向，面对主殿的方向，彷佛像在等待什么人物出现。

没看见应该乘着风朝鸟居另一端飞去的春田。但有看见真白。正确来说，她就在大量小狐狸像队伍的最前头，静静坐在主殿前方。

「……真白。」

但她没有回应，也听不见声音。那般骚动的樟树叶也无声无息，只有深冬的声音响起又消失。

真白没有动。远远看也知道，真白和其他狐狸像一样，也变成石头了。

第一卷 第五话 被迫得知真相

时间彷佛静止了。

没有风，连声音也消失，神社院内所有东西全停止动作。巨大樟树树梢动也不动，也没有小石头滚动的声音。

明明前一刻才被强烈暴风猛烈吹拂，暴风从神社里头吹来，在深冬面前掳走真白和春田后大概满足了吧，随之安静下来。

只剩深冬孤单一人，呆然站在鸟居下。鸟居到神社主殿之间，狐狸形状的白色小石像，在黑夜中冰冷现身，排满一地，连步行的空间也没有。深冬的眼睛注视着更前方，淹没脚边空间、毫无动静的狐群的最前方。坐在主殿前方的白狗石像。体型大上一圈，不仅如此，更像是这个诡异石像集团的队长。

深冬相当清楚这个白狗石像的真面目——是带领深冬前往故事世界的人，是忠诚的白发少女，是长了一对狗耳的好朋友。

「……真白！」

喊她也没得到回应，想要靠近也被挤满院内的狐狸石像阻碍。焦急的深冬不管会不会推倒石像，就算踢飞石像也想前进到真白身边去。但当她抬起单脚时，却踌躇，接着放弃了。狐狸石像几乎全背对她，直直面向主殿，但只有前方这一个石像转过来看她。和它上弦月般的细眼对上，深冬不知所措。明明是没有生命的石像，却感觉到其中带着责难的意志与呼吸。

深冬蹲下来面对着狐狸石像，突出的鼻尖有点湿润，嘴巴也微微张开可以看见牙齿。

「你有话想说吗？……你该不会是商店街的哪个人吧？」

不管是试着和它说话还是戳戳它的鼻尖都没有回应，深冬做好觉悟，试着拿起和冬末开始出现在市场上的小竹笋差不多大的石像。

「啊哇哇。」

石像比想像的还重，手指不好好用力就会摔掉，所以先暂时放到腿上。

石狐狸并非裸体，还雕刻了衣物。这身奇怪的打扮深冬有印象，仔细观察还看见耳朵挂着耳环。

「这个……该不会是萤子小姐吧？」

之前把深冬耍得团团转的女性，把春田带进御仓馆的人。深冬对应该是萤子的狐狸石像说话，还又摸又拍，但毫无动静。刚刚感觉有呼吸是错觉吗？

没办法，只好放回原本位置，深冬也去看了其他石像。腰上围着半身围裙，手中抱着鱼的应该是鲜鱼店的老板，驼背的那个或许是BOOKS Mystery 的老头子。双手在身前拿着烤鸡串的是鸡肉专卖店的老板，还有戴着站务员帽子的狐狸。

肯定没错。这里所有的狐狸，就是从读长町消失的人们。数百、数千的大量石像，无法想像是哪位雕刻家特别制作的，深冬想，这大概也是书籍魔咒的影响吧。

「原来大家都在这里啊。」

搭话也依旧没人回应，狐狸石像静静伫立着。深冬站起身，总之先找真白。暂时把石像移开，如果无法抵达最里头的主殿，就没办法碰到真白。

但想要空出一条路，只能把石像摆到鸟居外的阶梯上，结果深冬只能重复移动一个再回来，又移动一个再回来的动作。石像大小都不同，但每一个躯体都很粗，又有重量，只要稍微松懈就快要掉下去，所以得特别小心。万一破掉或是缺一角，可能会让镇上的人死掉，一想到这就让深冬狂冒汗。

好不容易抵达主殿，走到坐在主殿前的真白石像身边时，深冬已经快要累瘫了。即使如此，她还是拍拍自己疲惫的腰靠近真白，轻轻抚摸白色石头的肌肤。

石像，就是真白变身成狗的样子。狗耳朵，长鼻子，前脚和后脚规矩地摆好坐着，尾巴粗壮漂亮。眼睑微微张开，可以看见眼珠。深冬把手摆在真白眼前慢慢晃动，期待她的眼睛会不会跟着动，但什么也没发生。

「真白，你听得到吗？为什么会变成石头啊？唉，其他人也全变成石头了，能动的只剩我一个人。」

温柔抚摸没有回应的真白的脸颊和头，石头肌肤不可思议地温暖，感觉就像有生命。这果然是真白本人，让深冬更加鼻酸，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

深冬原本以为，就算读长町的人全部消失，只要真白还在就没问题。

在书本世界中遇到无数次危险，在冷硬派世界中差点被枪击，闪过、躲过张开大嘴的银兽，还被银兽追赶。而且真白就算被吃掉还是会回来，所以深冬心想这次也没问题，但没想到……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连你都变成石头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深冬吸了吸鼻子，拉起POLO衫的袖口擦拭眼角，泪水不停地滑落。

「……你这奇怪的家伙，总是一直帮助我。当我快要掉下去的时候，也是第一个就飞过来，刚刚也是先保护我。」

深冬用浓厚的鼻音说话，抚摸真白一对尖耳的中间。

「因为是狗的关系吗？小狗对饲主很忠实嘛。但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你的饲主啊。」

深冬心想，真白的饲主该不会是祖母珠树吧。如果是这样，就能推测是祖母命令狗来保护孙女。但在御仓馆中被珠树追赶时，真白不是帮珠树而是帮深冬。

深冬一直有种自己认识真白的感觉。只要和真白说话，就有种自己已经忘记对方的脸孔和名字，对方却在人群中找到自己，并且因为再次相会而无比喜悦的感觉。

真白认识我，但我不认识真白。

但真的是这样吗？

在空荡荡的医院中，和春田谈论父亲写在记事本上的小说时，深冬脑中闪过一个画面。握住蜡笔，整个人趴在素描本上画的，是个头上长着两个三角耳朵的女孩。大大的眼睛，笑弯的嘴。

想起一个画面后，如同拉起一串粽子般，深冬也想起其他记忆片段。那不是深冬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画长着狗耳的女孩，她很喜欢这个角色，重复画了好几次、好几次，甚至还对来看她画画的父亲和姑姑说：「这个是我朋友。」深冬还想起她为女孩取的名字。

「真白」。

没错。那是取自小时候父亲念给她听的绘本中白兔的名字。她记得一开始还把字写错，祖母看到后傻眼表示「连平假名都还没办法好好写出来啊」。

为什么会忘了呢？

「画出你的人原来是我啊。」

真白有时会用很悲伤的眼神看着深冬，很想说些什么，但没说出口，或许她是在等深冬自己想起来吧。终于想起来了，现在终于可以告诉她了，但深冬不认为变成石像的真白能听见自己说的话，这让深冬哭得更急。就和母亲过世时相同，就算站在墓碑前对母亲说话，母亲也听不见了。明明后悔着应该要早一点，在母亲还活着时说出口才对。

「对不起，我忘了你，对不起喔……」

彷佛紧紧拴上的盖子弹飞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情满溢而出，深冬抱住变成石像的真白脖子。风再度吹起，划过深冬变热的脸颊和身体。樟树沙沙摆动树梢，夜空中的薄云流动，月亮露出脸来。是白色上弦月。和真白尾巴相同的白色流线，和她在空中飞翔时很像。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画「真白」了呢？是因为害怕祖母冰冷的视线吗？还是到了不和想像中的朋友玩耍的年龄后，自然而然从心中消失了呢？

而且话说回来，为什么深冬画出的少女，会伴随着实体，成为书籍魔咒的领航员现身呢？

深冬停止哭泣，慢慢离开真白的石像。

把手伸向肩背包，摸索其中找到目标后轻轻拿出来。四处沾染油脂痕迹与皱纹的皮革记事本。至今一直在女儿面前隐藏起来，为什么时至此刻，父亲会把它摆在病床枕边那么显眼的地方呢？或许是写到一半身体变成狐狸，来不及藏起来吧。总之，深冬感觉这是父亲要她「读这个」的讯息，父亲是御仓馆秘密的当事人，知道深冬会遭遇这种事情，也预想到结局了。

风越变越强。树叶吹落在狐狸石像上。蓝白月光照亮记事本，深冬用力吸一口气后翻开页面。

御仓步梦的手札

被书围绕活着的人，会成为受书籍所爱的人吗？

至少我认为祖父嘉市就是如此。祖父在我六岁时过世，所以我对祖父的印象，是把深植记忆角落的模糊容貌，以及从母亲和邻居口中听见的事情拼凑出来的东西。即使如此也足以让我知道，他是个爱书，也受书所爱的人。

当时，造访御仓馆的人第一件做的事，就是从巨大书架的狭小缝隙中，找到如枯柳般纤细，背脊弯曲的祖父。祖父什么都读。从祖母端出来当茶点的羊羹说明书，到自来水费帐单，贴在肩上的酸痛药布的注意事项，黏在古早零食盒子上「从这里打开」的橘色贴纸，只要是文字，他什么都读。生日时会去参加水无月祭典，仔细阅读每个人写的绘马。不管是英文字母、西里尔字母、简体字、韩文字或阿拉伯文字，只要是书写下什么的文字，他全部都会看一次。透过大大的眼镜仔细凝视，下一个瞬间拿过辞典，嘴巴一张一阖碎碎念着，开始查询字词的意思。我很清楚记得祖父这个身影。

无庸置疑，祖父对书本及文字是真爱。但书呢，它们爱着祖父吗？

要是写下了「书也有自我意志」应该会被嘲笑吧，但我知道这是真的。因为只要是祖父说出想要读的书，不管多稀有，价值有多高，都会轻而易举在刚好路过的古书店中找到，或彷佛被磁铁吸引般，直接寄到家里或是御仓馆来。这个现象，就像是书本自己想要到祖父身边来一样。

祖父爱书，书也同样爱祖父。不仅如此，祖父希望能有更多人与书本建立相亲相爱的关系，一直向大众开放御仓馆的书架。对年幼的我来说，御仓馆跟公共图书馆一样，根本没想过那竟是我们家的私有财产，总是有许多人在此读书，讨论书。

母亲肯定从那时起就感到相当痛苦。

从对书的强烈爱情这点来看，母亲更胜祖父一筹。母亲珠树会把自己的书锁进书柜里，绝对不让其他人碰。就连祖母，就是母亲的母亲也不被允许靠近珠树的书库，只有嘉市可以阅览。当然身为儿子的我，也在没见过母亲藏书的情况下长大。收纳母亲藏书的分馆，已经化作拥有土藏外貌的牢笼，这可说是母亲洁癖的象征吧。

根据她的理论，书是神圣之物，和读者间的关系是不可侵犯的圣地，那不是可以和他人分享的东西。读完故事后的体验，只要存在个人的心中就好，她认为交换意见是再愚蠢不过的行为。不仅如此，还认为只有自己对书本的解释是正确的，所以珠树没有透过阅读认识的朋友，和她结婚的丈夫也是个对书完全没有兴趣的人。丈夫在妻子怀上儿子后，就和情妇一起生活，完全放弃身为父亲的职责。所以我不知道父亲的脸，也不知道他姓什么。母亲也认为只要有人能继承御仓馆就好，完全不在乎父亲。

出生在这种家庭，自然会接受英才教育。拥有吸引全国书物搜藏家及阅读家前来的藏书量，生在这样的家庭，这是我的宿命。

我无路可逃。如果不是我升小学前还在世的祖母，坚持要让我去学柔道，我应该会过着更加封闭的生活吧。或许会想，如果我讨厌书的话该怎么办，但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也是爱书之人。

不，正确来说，应该说我喜欢写书吧。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会在图画纸或是大人给我的纸张上写故事。阅读家和作家无法画上等号，祖父和母亲都读了那样大量的书，但似乎从来不曾有过自己动手写故事的想法。但我不同，在文字邀约下走上故事的道路后，发现了通往不同故事的大门。年幼的我，打开那一扇又一扇的门，凭着冲动不停写下新的故事。

祖父相当欢欣，母亲却很困惑。当我拿着写在图画纸上微不足道的故事给母亲看时，她如能面般面无表情地抢走图画纸，那个画面在我久远的记忆中，鲜明地留下。也许对母亲来说，故事是已经写好付梓成书的东西，而不是在面前编织的东西吧。而且，母亲一直到死之前都对我说——你所写的东西，并非创作，仅是既存故事的模仿品。

但在祖父过世二十年后，母亲利用了我所写的故事。

永远失去祖父的御仓馆，也一并失去了读书乐趣这个光辉。那时还遵照祖父的遗言借书给外人，但变成仅限一人一本那样极端的少等等，规矩相当严苛。整个御仓馆，就像是原本快活欢笑的人，变成一个阴沉、严苛且丝毫没有任何感情的人，气氛变得沉重且拘谨（我想，「那个」的芽就是从此刻开始萌芽的吧）。

那年六月发生了某个事件。因为母亲伤到腰，所以有一段时间，学校放假时是由我来负责管理御仓馆。那是梅雨季节，我十二岁，并不是可以抬头挺胸说我能理解责任有多重大的年龄。

坐在御仓馆的柜台时，我会读自己喜欢的书，朋友来找我就和他们聊天，确认有谁进出的工作做得相当随便。

那天，御仓馆后面的神社举办水无月祭典，我也比平常更心浮气躁吧。我听说当时喜欢的女生晚上会去参加祭典。终于过了闭馆时间的傍晚五点后，我巡视书库要把民众请出去。这时我才终于发现有两百本左右的书，一口气从祖父的藏书架上消失了。我记得相当清楚，当时日本暮蝉的叫声特别响亮。

不用说，我被发狂的母亲狠狠教训一顿。我的屁股现在还留着被竹鞭鞭打的痕迹。但母亲很清楚，责备我也没有意义。虽然报警了，但她隔天怒气冲冲喊着「警察根本不可靠」，接着使尽了各种手段，去敲打读长町的每户人家，抓住每个出来应门的居民衣领质问，甚至还有人因此报警。

母亲是股狂吹的暴风，连同情我们家书遭窃的人也伤害，无人能够阻止的暴风。如果不是祖父的好友，读长神社的神主，和我一起走过大街小巷对每一个人道歉，别说想抓到小偷了，说不定御仓家得被迫从读长町搬走吧。

以为会无止境延续下去的暴风，在事件发生两个月后左右开始逐渐转小。

专注阅读父亲记事本的深冬，突然回过神来。因为刚刚周遭还一片昏暗，只靠着院内灯泡昏暗的灯光勉强阅读，突然变得和大白天一样明亮。

抬起头来才发现，不是「变得和大白天一样」，而是夜晚消失，真的变成白天了。太阳高挂天空闪耀，白云在高空缓缓流动。但更令人惊讶的是，摆在院内的大量狐狸石像消失得一干二净，不仅如此，应该在身边的真白石像也不见了。

深冬边不停朝四周张望边站起身，空荡荡的院内碎石子路上，沙沙落下红色落叶。巨大樟树的叶子染红，不知何时季节已从初夏变为秋天。不仅如此，神社的注连绳和香油钱箱看起来都像新的。

此时，听见有人走上阶梯的声音。深冬慌慌张张地想要躲起来，但来不及了。

一位女性从鸟居下，石阶的最上缘慢慢现身。依序看见她一丝不苟往后梳的黑发，严肃的表情，穿着黄绿色和服的身体，最后穿着白色二趾袜和黑色木屐的脚朝院内跨出一步。

深冬无法动弹。这位女性没有白发，脸上的皱纹也几乎全部消失，相当光滑，但她就是祖母珠树，绝对没错。

「奶、奶奶。」

脑海中的自己大叫「快逃」，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视线也无法移开。回想起在御仓馆的「炼狱」中被追赶的恐惧，深冬背脊发寒。

但珠树丝毫不理会深冬，经过她面前时也完全不看一眼。摆动着硬挺和服的衣摆，直直地穿过院内朝主殿前进。她要做什么呢？

深冬的身体终于能动，跟着珠树追过去。但就算站在她身边，伸手在她面前挥动也没有反应，珠树大概看不见深冬。

珠树投零钱进香油钱箱后，抓住绳子粗鲁地摇响铃铛后拍手。双眼睁得大大的，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来低语。

「……神明啊，祢应该都看见了吧。从这个高台可以清楚看见我家的御仓馆。祢知道偷书的人是谁吧。还是说，祢喝太多御神酒喝醉了啊。」

「偷？」

深冬脑海中闪过，那个造成御仓馆闭馆的窃书事件。

「奶奶还年轻，神社也好像新的一样……我现在该不会回到『过去』了吧？……痛！」

突然有什么东西打上她的后脑勺，深冬边揉痛处边回头，接着瞪大眼睛。那里有如字面所示的「文字」飘浮在空中。

「啊？这什么啊？」

五平方公分的文字组成的文章，没有支柱也没有钢索，就飘浮在半空中。字体和常见的小说文字类似，白色字体。

〈母亲珠树某天，没说要去哪就外出了。我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她那天去了位于御仓馆后方，从很久以前就在那边的神社。〉

「……原、原来如此？」

深冬读完后，文章烟消雾散，接着出现不同文章。

〈母亲从来不曾相信过神，既没参加过祭典也不曾在新年参拜，也有点轻视和祖父友好的神主，她竟然会去神社，大概是被逼进绝境了吧。母亲逼问神主，问他发生窃案的那天，有没有见到可疑的人物。但那根本没用。〉

「我知道了，我不是穿越时空，而是进入父亲的记事本中了。」

但明明刚刚才进入《厌人城市》的世界中，没想到又进到其他书的世界中。深冬绞尽脑汁思考，但完全搞不懂。而且话说回来，父亲的记事本是什么时候启动书籍魔咒了呢？深冬什么也没偷耶。

就在深冬歪头思考之时，主殿后方传来开门声。秃头的老神主从社务办公室脚步悠闲地走出来。

再来就如浮在半空中的文章所示，珠树跑去逼问神主，长达数分钟只是单方面在生气。但那果然只是徒劳无功，神主如教训孩子的父亲般狠狠斥责珠树一顿后，走下阶梯。珠树朝着他的背影怒骂。

空中的文章再度消失，又出现新的文字。

〈神主什么也没看见。这也是当然的，那天是水无月祭典，从白天起神社内就摆了许多摊贩，游客众多相当热闹。小偷大概也是利用了祭典的混乱来搬运大量书籍吧。只要伪装成食材或瓦斯炉等需要搬运的东西，放上推车，一次就能搬走两百本书。特别是这天从后方的道路到山丘上的院内全摆满摊贩，从高台上的视线也会被阻碍。对小偷来说，这是绝佳的时机吧。〉

祖母不耐烦地咬着指甲，在香油钱箱前来来回回走着。深冬边看着她边想：

「推车啊……嗯，确实只要趁御仓馆的书库没人的时候，把书装进纸箱，就可以不被发现轻松搬走。而且爸爸心不在焉的话就更加容易了。」

深冬悄步离开主殿，走到围绕在院内四周的灌木及树木旁，伸长脖子往下看。确实能清楚看见御仓馆。如果没有祭典，神主、参拜民众或巫女的哪个人站在这边，或许会发现可疑的人吧。但那也要「偶然」愿意帮忙，深冬再次觉得，祖母果然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痛！」

又出现的文章撞到深冬头顶，她气得嘟起嘴来读。

〈母亲和神社的关系要是在此结束就好了。但并非如此。住在神社中的不明之物——我无法称其为神明，不知真面目的不明之物，把力量借给母亲了。〉

「……啊？」

突然一阵风吹来，下个瞬间，周遭变得一片昏暗。这不是夜晚，彷佛被关在没有窗户也没有电灯，完全密闭的房间中的黑暗。深冬还以为又被丢到其他世界中，但下一段文章出现，深冬理解她还在继续看。

〈「那东西」是怎么和母亲接触，母亲到死都不曾松口。我不知道「那东西」用怎样的外貌、怎样的声音来诱惑母亲对书籍下诅咒。〉

「也就是说，会变成一片黑暗代表这是书写者的父亲也不知道的场面啰？」

说出口后，文字旁边出现泛黄的黑白底片，发出嘎答嘎答的声音开始运转。最上方还写着〈活动照片〉的简短说明。

〈只不过，有件事情我知道。〉

「接着要用影片来解说啊，谢谢你的周到。」

影片开始播放古老的时代——瓦片屋顶的小房子，拉车马拉货车，身穿和服便装戴西洋风费多拉帽的男性，把头发上盘的女性，以及扛着大箱子的行商人来来去去。道路旁有小山丘，立着一个用毛笔写的旗帜。上面写着「读长稻荷神社」。场面切换，聚焦在神社的绘马上。上面写着祈求健康，或是祈求姻缘等各种愿望，但没有与书相关的愿望。

〈现在的读长神社，是书香小镇象征性的存在，许多带着与书、故事有关的烦恼的人前来造访。但是，以前并非如此，不过只是一间常见的稻荷神社。我读了乡土资料馆里堆满灰尘的古老纪录后才知道，开始标榜「书籍之神」是祖父和神主的点子。〉

影片中「稻荷」的旗帜消失，转而出现新的「本读之尊」的旗帜。

「……这个，也就是说书籍之神是之后才创造出来，为了活络小镇的东西啰？」

〈仔细想想，书籍之神根本不可能从古老以前就存在。因为印刷机发明，书籍开始在庶民间普及是近代之后的事情。但祖父和神主天真的点子广为流传，神社获得欢迎，彷佛古老以前就是如此镇守小镇。我想，这正是「那个」的因子吧。〉

「虽然有点搞不太清楚，但原因似乎在曾祖父和神主身上。」

接着，黑暗的前方出现小光点，深冬有点困惑还是朝光点方向走去。这段期间，新文章如路标般出现在深冬左右。

〈不管怎样，深夜回到家的母亲，已经变得相当冷静。〉

〈甚至让我误以为是不是已经知道谁是小偷，母亲的表情显得神清气爽。〉

〈但其实并非如此。要是我早一点发现，在那时阻止母亲，就不会将我的家人卷进奇怪的事情中了。〉

〈当时，我们住在还没卖掉、一开始的御仓家中。那是老旧宽敞的日式家屋，在空无一人的家中独自等母亲回家让我相当害怕。母亲绝对不是位待在身边会让人感到平静的人，即使如此，还是希望她在身边。立钟的声音为什么会让人如此不安呢。〉

〈我醒着等迟迟没回家的母亲。听见玄关厚重拉门打开的声音时，我立刻起身跑出去迎接她。但我没有把「欢迎回家」说完，因为母亲带了一个小孩回家，不知道有没有满周岁的孩子，就在她怀中沉睡。〉

〈母亲对我说：「从今天起，她就是你的妹妹。」然后露出微笑。我只见过母亲的笑容几次，这就是其中一次。母亲脚步不稳走上台阶，直直走进自己的寝室后拉上拉门，整整两天没有出来。〉

〈这段期间，不对，是从那个瞬间开始，一直由我照顾这个女婴。但她完全不睡觉。〉

「什么？姑姑不睡觉？」

深冬吓了一跳想要抚摸文字，那瞬间变形出现下一段文章。

〈说起小婴儿，睡觉就是他们的工作，要是一直这样不睡觉可能会死掉。所以我才替她取名「昼寝」，希望她可以好好睡觉。她用着大眼看我，在那之后，昼寝就变成我的妹妹了。〉

对和现在完全不同的姑姑感到惊讶，深冬继续看父亲下一段文章。

〈昼寝不是我真正的妹妹。那孩子是母亲和「那东西」缔结约定之后诞生的，也就是字据一般的存在，同时也是触发器。〉

光点在面前迸发，刺眼得让深冬用双手捂住眼睛。接着自己不知何时出现在御仓馆中了。

御仓馆比深冬现在所知的状态还要像图书馆，日光室里摆放许多阅读用的桌椅，昼寝常睡在上面的长椅盖上防尘布，也打扫得很干净。

青年样貌的父亲在日光室中，黑色制服随意摆在桌上，头绑三角巾，身上穿着围裙。很年轻，说是深冬的同班同学或学长也没人会怀疑。

和珠树相同，记事本中的登场人物似乎看不见深冬，深冬体会了一阵子透明人的感觉后在椅子上坐下，凝视着和自己年龄相近的父亲。深冬重新体认到理智中应该早就明白的事：「父母也有他们自己的人生」。

父亲拿抹布擦完地板后，朝楼上大喊：

「昼寝！你在那边对吧？」

接着听到不知是「嗯」还是「唔」的回应，深冬好奇起身走上声音来源的二楼。在靠墙排列的一整排书架前，五岁左右的小孩专注看书。不是绘本，而是厚重、写给大人看的书。

「不对，就算是大人也觉得这本书很难吧。」

自从知道不是人类后，深冬就犹豫着可不可以喊她昼寝姑姑，但这已经是超越惊讶的傻眼了。昼寝果然是昼寝。

「从这么小就开始看书，当然会把我们家本馆和分馆的藏书全部看完啦。」

深冬心想反正看不到，就蹲在昼寝身边。昼寝双眼不停转动，快速追着文字跑。深冬也试着一起读，但还没看完几行，昼寝已经翻下一页了。

深冬重重叹一口气后抬起头，文章又浮现在半空中。

〈昼寝不停吸收书。书架上这头到那头的每一本书，彷佛连同书页一起吃掉，成为她血肉的一部分。〉

「昼寝！要去买晚餐材料啰！」

楼下传来步梦的声音，深冬还以为昼寝会不为所动，但昼寝立刻阖上书，小心翼翼把书放回书架，跑下楼去找步梦。

〈昼寝不是生物——有哪种生物可以完全不睡啊。但她有人类的外貌，有人类的言行，灵魂形状也与人类相同。不看书的时候很常和我聊天，我们感情很好，很合得来。甚至超越母亲。〉

青年步梦牵着小昼寝的手走出外头。

〈这样回顾后才发现，我肯定是想要一个同伴。在祖父搜集的书籍包围下，在母亲的英才教育下，最后，我发现自己具有无法与其他朋友共享的孤独。朋友不知道我知道的事情，我不知道朋友知道的事情。我能读懂欧洲的书，却唱不出电视上的流行歌。渐渐地，我被当成一个有点奇怪、话不投机的人。这孤独对孩子来说太沉重，而昼寝成为可以和我分享这份孤寂的存在。〉

下一个瞬间，日光室再度变了样。让人联想到图书室的桌椅消失，长椅上的防尘布撤除，长到国中生年纪的昼寝悠闲放松地坐在上面看书。

〈御仓馆从那起大量窃书事件后再也不曾开放，持续对外封锁。已经完全成为御仓家专属的藏书库了，但实际上，母亲肯定从很早很早以前就期待着这样的状况。照顾御仓馆和昼寝是我的工作，那在我大学毕业后，取得柔道师范资格后也没有改变。〉

走廊上有人，已经完全变成大人的成年步梦现身。比现在还年轻，但也没有太年轻，有种生活充实的感觉。肩上背着束口袋，看了一眼昼寝后，站在电热水瓶前。

步梦拿起两个散发咖啡香气的马克杯，一个放在昼寝身边的矮桌上，另一个直接拿着上二楼。深冬跟在父亲后面。

走廊摆着现在已经消失的桌椅，步梦从牛仔裤口袋中拿出钥匙，打开桌子下方的抽屉，那里藏着一台打字机。

步梦重重坐在椅子上，打开打字机电源，手指轻巧地开始敲键盘。被「嘎答嘎答」响不停的声音吸引，深冬靠近父亲。

打字机旁摆着笔记本，横线空间中布满手写文字。父亲似乎正边看边打字，从旁边偷看笔记本的深冬「啊」地叫了一声。

看见瑞奇·麦克洛伊这个名字，这是《BLACK BOOK》。

〈我以维护御仓馆为借口，其实在偷偷写小说。在家里会被母亲看见，而且我觉得在御仓馆里可以吸收其他书本的养分写出好故事。即使如此，似乎没有办法蒙混过母亲老鹰般的利眼。〉

「步梦！」

尖锐声音响起，深冬绷紧身体。珠树来了。步梦慌慌张张地把打字机藏进抽屉里。

「妈，干嘛？」

「快点下来，昼寝，你也暂时先别看了，那已经是最后了吧？」

最后？深冬感到怪怪的，急忙追在父亲后面。回到日光室，昼寝遵从命令把读到一半的书放在矮桌上，端正姿势，彷佛等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珠树看看表情讶异的儿子，又看看一脸值得被称赞的女儿后突然扬起嘴角一笑。

「你们两个，一路以来真是辛苦你们了。」

看见母亲突然展露温柔举止，步梦相当困惑，但昼寝只是专注地看着一个点，一动也不动。

「哎呀呀，你一脸不知发生什么事的表情呢，步梦。你也是御仓家的一人，应该会感到很开心啊……昼寝啊，终于把所有藏书都看完了。这就是最后一本。」

深冬看见原本紧张的步梦放松肩膀力量，但知道现在状态的深冬无法抑止胸中骚动，文章再度出现。

〈我一开始还想「什么啊，只是这种事啊」，昼寝日夜不睡不停看书，总有一天会把所有书看完，母亲会因为这种事情开心吗？结果根本不是这种意思。〉

珠树嘴角拉出笑容，用会冻伤人的冰冷视线看儿子。

「你还不懂吗？是啊，昼寝应该没有告诉你吧——昼寝看完这边所有的书之后，也就表示所有的书籍都会被施加『诅咒』。这孩子是我和那个可疑神明订下约定的字据，也是『诅咒的护符』，在西洋被称为『书籍魔咒』的东西。」

「你说什么？妈，你有点不太对劲耶。」

「不对劲？哪有不对劲。你连这孩子的真面目是什么也不知道啊，这孩子可是你自己写出来的人耶。」

「……妈？」

「你不记得了吗？哎呀，你还小，不记得也没办法。你啊，趁着我不注意的时候，在我的记事本角落写了这孩子的故事。一个不睡觉光看书的女孩子的故事。」

深冬紧握拳头。即使指甲已经深陷柔软的肉中让她感到疼痛，她仍紧紧握拳。

「所以昼寝才会那么黏你，而我就放任她那样。因为这样，你也能更努力写小说吧。」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就慢慢告诉你吧。书籍魔咒透过昼寝施加。但诅咒本身需要另外制作，步梦，这就是你的任务。会写故事的你的任务。

只要有小偷偷书，走出御仓馆一步后，就会发动诅咒——读长町会变成你创作的故事的世界。小偷会被关进故事的牢笼中。

这个魔力由神明的力量行使。但是有点麻烦，他也不是平白无故提供魔力啊。哎呀，毕竟做生意的嘛，这也是理所当然，也就是需要付出代价。如果没办法抓到小偷，也就是超出时间后，就得把镇上的人和小偷一起献给神明，就是这样。」

〈神明的饵食。〉

空中才出现这一行字，周遭再度变暗，不仅如此，地面还倾斜一边。地板彷佛变成失去一边支撑崩坏的巨大溜滑梯，深冬边害怕地绷紧脸孔边大叫滑下去。

〈母亲到底是做了多恐怖的事情啊？〉

御仓馆的所有东西都一起滑落。沙发、桌子、书架、书本，所有东西都掉进黑暗深渊中。深冬惊声尖叫，手脚挣扎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手指只碰到空气。

〈一开始，我以为母亲终于疯了，开始讲一些空穴来风的谎言。但并非如此。母亲在隔天，带来和我们认识很久的古书店老板妻子，要她拿一本书走。声音非常温柔——我祈祷着反正不可能发生任何事，祈祷母亲发现神明、书籍魔咒什么的全都是妄想，所以没有阻止。当我想着果然什么也没发生，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时，昼寝突然跑过来拿了一本书给我。那是我自己写的故事。〉

在黑暗中急速下坠的深冬伸长手想要抓住浮在半空中的文章，但就在要抓到时，文字变形，让她扑了个空。

〈当我读了故事后，读长町的景象立刻改变，每位居民开始饰演我所书写的故事，混乱的我挥开想要引导我的昼寝在街上狂奔，接着找到变成狐狸的她。此时我终于知道母亲没有说谎，而是真的下诅咒了。〉

地板倾斜角度越来越大，几乎变成垂直状态。深冬感觉身体往上飘浮，慌慌张张调整姿势。下一个瞬间，从上面掉下来好几本书差点打到她的头，她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

「危险耶！」

接着深冬吓得瞪大眼。那根本不是几本书造成的骚动，现在有大量书本摆动白色书页雪崩式掉落。

再这样下去会被牵连！深冬反射性屈膝，脚掌往斜面一踢，在黑暗中一跃而起。在她弯曲身体时，空中正好出现新的文章。

〈可怜的古书店老板之妻，回到现实后还没过一周就离开读长町了。她对很多人说她在御仓馆里遇到什么事情，希望获得大家理解，但当然没有人相信她。〉

深冬像只攀在纱窗上的猫咪，把手指插在文字与文字间紧紧攀住。下一秒雪崩的书大量涌来，直接撞上深冬刚刚还在的地方，边散落了无数的纸张边往深渊下坠。

「真的饶了我啦……呜哇。」

当成救命绳索抓住的文章也在下一刻消失，深冬差点就要往下掉，但新的文章立刻出现，深冬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

〈母亲无关紧要地装傻说：「要先生他妻子是怎么了啊？」我也听从母亲的命令，绝对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被独留在镇上的老板怀疑我们，憎恨起我们。这也是无法避免的事。〉

吊挂在〈然〉字下方，深冬大喊：

「原来如此，所以BOOKS Mystery 的那个臭老头才会讨厌我……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啦！爸到底知不知道他女儿现在正遇到这种事啊！啊。」

文章再次消失，深冬就要直接掉下去，但运气很好，新的文章出现在正下方成为她的降落地。被文章上上下下无法预测的动作耍得团团转，深冬已经气喘吁吁。

〈我和昼寝都无法离开御仓馆了。不管母亲下了什么诅咒，只要不发生窃书案就好了。所以我留在御仓馆，监视着不让任何人入侵。即使如此，还是遇到小偷来偷书好几次，我和昼寝得去抓小偷。有时，也让我有自己变成漫画或电影主角的感觉，产生自己是惩奸除恶的英雄的错觉。在我得意忘形之时，警告我的人就是昼寝。

在此时，我恋爱了。虽然受到想尽可能减少和御仓馆有关的人的母亲反对，但我想，正因为如此，我才选择结婚。〉

站在文章上方的深冬，走过来走过去偶尔抬起单脚读脚下的文章后不解歪头。

「结婚，表示认识了妈妈的意思吧。」

深冬如此低语时，文章再度消失，深冬失去平衡往下坠。肯定马上会有新的文章出现——但完全没有出现文字的迹象。深冬头下脚上往下掉，但也看见深渊底部闪烁光芒。

光芒以爆炸般的气势迅速扩散开，染白了黑暗，深冬紧紧闭上眼。

明明是从极高处往下坠，却没有冲击。感觉眼睑那头的刺眼感消失后，战战兢兢睁开眼，深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房间里了。简单公寓的一间房间，是深冬很熟悉的和室。

这里是我们家。但和平常不太一样。深冬边感受足底榻榻米的柔软，边四处看，衣柜没有靠墙摆放的，电脑桌没有乱成一团，全新的房间整理得很清爽。

阳光从小窗户照进室内，穿着尿布、屁股鼓成一团的小婴儿坐在榻榻米上，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闪闪发亮的灰尘。

不需要啰嗦的文章跑出来说明也知道，那是我——深冬呆傻地凝视婴儿。

「深冬，你在干嘛啊？」

深冬吓了一跳转过头，一位年轻女性站在和室门口。鹅蛋脸，米色家居服搭配开襟衫，长发绑在一侧自然垂下，遮掩她纤细的锁骨。

「妈、妈妈。」

那是深冬小二时过世的母亲。她担心地皱起眉头走过来——经过深受冲击而僵住的深冬面前，抱起坐在榻榻米上的婴儿深冬。

「好乖好乖，你在看太阳公公吗？」

深冬呆呆张开嘴，无法把视线从已经过世的母亲，与在母亲怀中的自己身上离开。

这是真的吗？我现在是回到过去了吗？还是说，我果然还是在父亲创作的故事当中呢？但浮现在脑海中的疑问如泡泡般一个接一个消失。母亲，不可能再见面的人就在眼前。

眼头发热，泪水凝聚滑过脸颊。对正值缤纷十五岁少女时代的深冬来说，八年的岁月漫长得让人想昏倒，但像这样看见活动着的母亲，一起生活的日子感觉彷如昨日。

深冬边吸鼻子，边一步一步静静靠近母亲，伸手想要碰触母亲的背。指尖没有任何阻碍地穿过母亲的开襟衫。

此时有什么东西撞到她的头，又是文章。

〈我跟和音结婚，离开御仓家。虽然这样说，因为母亲也很想卖了房子，也让我们住在最后留下的不动产的公寓一室，只能算从主屋搬到别屋。我开设道场开始独立生活，但最终无法放下照顾御仓馆和昼寝的工作。昼寝看完所有书，书籍魔咒启动之后，彷佛要把过去的分睡回来一样，睡得很夸张。〉

「……爸这个笨蛋。」

深冬抬起肩膀用衣服擦拭泪湿的脸颊和鼻水后，双手包住脸颊用力拍：

「我要振作点啊，这就跟家庭录影带一样。我只是在看以前的影片而已。」

深冬这么告诉自己。如果不这样做，一瞬间萎缩的心就会被压碎，不知被吹往何方了。

「没事，爸，我就陪你回忆往事。」

接着，彷佛就在等待深冬的回答，新文章随之出现。

〈我让和音和深冬吃了很多苦，真的很对不起。〉

「……爸爸？」

〈和音无法理解御仓馆和书籍魔咒，更重要的是她和母亲完全处不来，好几次想要离开这个家，阻止她离开的人是我。她年纪轻轻就罹癌过世，理智上知道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但我现在仍后悔，要是当时放她离开，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上这样的命运了。〉

母亲抱着年幼深冬的身影，如水滴上水彩画般晕开，越变越淡最终消失。接着白色风景中开始出现影子，御仓馆慢慢浮现，父母就在深冬面前争执。母亲手上拉着行李箱，父亲拼命阻止她离开。

深冬感到视线抬头看，年幼的自己和祖母珠树站在日光室窗边。和祖母对上眼的瞬间，眼前景色室内外交换，深冬意识到时自己已在御仓馆内，站在四、五岁左右身穿背心裙的年幼自己，与枯木般削瘦年老的祖母身边。

珠树从玻璃窗那头儿子与媳妇的争执上别开眼，弯下身拿起从年幼深冬手中掉落的涂鸦本。纸上用蜡笔画着大大的真白。

「……我不会放你去任何地方，因为你……」

深冬记得这句话，是刚刚小睡时做梦的痕迹。

如同呼应深冬的思绪，那句话出现在面前。

〈「你是御仓家的孩子。」〉

〈母亲珠树，对我和女儿深冬下了言语诅咒。〉

对啊，这是祖母对年幼深冬说过无数次的话。

祖母会准备好几本绘本摆在年幼的深冬身边，深冬看书看得很开心，但当她想要出去玩或是想要画画时就会被阻止，然后塞给她更多书。书在眼前越堆越高——嚎啕大哭的小深冬被书掩埋，连身子都看不见了。

回过神时，深冬已经一拳打在文字上。〈「你是御仓家的孩子。」〉的文字随之粉碎。

「……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还挺喜欢看书的耶。但因为你变得讨厌看书了，奶奶。」

即使待在房间里，故事也能带领深冬前往未知的世界。被关在高塔中的公主、在怪兽嚣张跋扈的道路上勇往前行的勇者、送邮件给城市所有人的小熊，以及被魔女与冬天控制的故事。从隐藏在心底深处的洞穴中，曾经喜爱的故事一个一个复苏。

在真白带领下奔驰于故事世界中时，深冬感受到和过去相同兴奋，爱情点点涌出的感觉。想要继续看下去，很开心。

但那不是因为是「御仓家的深冬」才能体会到的喜悦。就算不是御仓家的人也能享受故事，珠树却非常执着「御仓」之名。或许是她认为只要关闭原本允许任何人进入的御仓馆，将其变成御仓家族专属的场所，就能让深冬，甚至是下一个世代的孩子也变成书籍的天之骄子吧。但花朵没了空气也无法成长。

深冬握起另一个拳头，用力朝〈言语诅咒〉这几个字揍过去，文字如干燥的骨头般脆弱，变成碎片崩落。

「很好！」

深冬气势更加高涨地大喊：

「诅咒什么的去吃大便吧！」

说完瞬间一道强风吹来，强烈风势把嚎啕大哭的小深冬、围在她身边的书、祖母、父亲和母亲全部吹跑，最后连御仓馆都解体乘着风消失在彼方。

被独自留下的深冬用手保护脸，踩稳双脚，但被更强的风吹得脚步踉跄时，身体被风掳走。她挥动双手想抓住什么东西，但只是不停挥空，父亲的文章没有再出现在空中。取而代之，皮革记事本不知从何处掉下来，深冬慌张抓住。

「这表示爸爸在记事本上写的内容已经结束了？哇啊！」

风不停往上吹，深冬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断往上升。视线突然明亮起来，深冬吓得环视四周，风景已经恢复原貌。眼下一整片住宅，屋顶被夕阳照得发亮，远方可以看见河川。这里是读长町上空。

与出现时一样，强风突然消失，张开双手头下脚上的深冬，如同失去推进力的飞机般往下坠，她闭上双眼。

这次真的要撞上地面了！——当她快要因为死亡恐惧昏过去时，前方有一团云朵迅速飘过来，柔柔地接住深冬的身体，然后慢慢下降。

「得、得救了……」

深冬歪头仔细观察云朵。手感有点粗粗的，与其说云朵，倒不如说是巨大棉花。这也是父亲记事本的产物吗？深冬歪头戳戳棉花又拉拉棉花，听见下方传来呻吟。

「什么？你说了什么吗？」

但因为声音很模糊，加上风声影响听不清楚，深冬趴下来，耳朵贴在棉花上。

「……起。」

「咦、什么？」

「对不……」

「那个，我就说我听不清楚啦。」

「睡……久，睡太久……声音、沙哑。」

深冬瞪大眼睛坐起身子。

「该不会是昼寝姑姑吧？」

棉花随之伸展收缩了一下，深冬当成是她在回应后，头痛地摸摸额头。仔细一听确实是有印象的声音，姑姑变成一团飞天棉花来救她，而且似乎因为这阵子睡过头，声音发不太出来。

就算已经遭遇了一连串的奇异事情，还是无法习惯，深冬皱起脸想要理解状况时，昼寝再度呻吟：

「吓……跳吗？吓一跳……」

「啊啊，是被吓到了。一般来说，都不会有人想过以为是姑姑的人会变成一团棉花来救我吧。但我已经读完爸爸的记事本，大致上掌握状况了。」

昼寝与父亲，对深冬来说，和她与真白的关系类似。深冬心想，如果这团棉花是真白，她一定会这样做，接着轻轻抚摸棉花：

「姑姑，辛苦你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老是在白天睡觉的奇怪姑姑，但你一直遵守着奶奶的命令吧？肯定很辛苦。」

「不……睡觉是因为……很困……」

「什么啊。」

深冬愣了一下叹口气，昼寝果然就是昼寝，但姑姑接下来说出令人在意的话：

「但是……诅咒需要……用很多力……」

深冬皱起脸来。

「你的意思是，你为了书籍魔咒而必须睡觉吗？」

「……对，把你卷……对不起。」

「把我卷进来对不起？啊啊是啦是没错，真的给我造成超大麻烦，真的要好好赔偿我啊。」

深冬在变成棉花的姑姑身上盘坐，摆出了不起的样子频频点头。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我？只是爸爸不在的这段时间而已吧？」

「那也是……原因，但迟早有一天会是你……珠树很看重你。」

「所以要我来继承？别开玩笑了，我可是打算把御仓馆卖掉。」

毫不犹豫脱口而出后，棉花突然开始抖个不停。

「怎、怎么可以。」

「谁管你可以不可以，我绝对不会让奶奶称心如意！」

姑姑没继续回应，突然提升速度急速下降。深冬慌慌张张抓住棉花，下腹用力撑住不让自己被甩掉。忍受风压微微睁开单眼，看见了小山丘、鸟居和神社院内。

「是神社。」

棉花弹跳在地面着地，把惊声尖叫的深冬抛出去后消失。虽然突然被弹飞，但总算是被灌树丛勾住的深冬，拨开身上的小枝叶，脚步踉跄地起身。在朝阳照射下，狐狸和真白的石像仍旧摆在院内。

「姑姑，你在哪？消失了吗？」

棉花不见了。但一看见有人横倒在鸟居旁边，深冬急急忙忙跑过去。果然是恢复人形的昼寝。深冬抱起昼寝，让她靠在鸟居的柱子上。

「姑姑你还好吗？振作点！」

摇晃她纤细的双肩后，昼寝微微睁开双眼。

「没事……只是很困……」

昼寝如此呢喃后又想要再度入睡，但深冬拼命摇醒她。

「不可以，醒过来！你不可以睡着啦！我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爸爸留给我的线索已经结束了，也没有下一个提示耶！该怎样才能让大家恢复原状？我得做些什么才行对吧？你是这个书籍魔咒的符咒对吧？那你就告诉我啊！」

「……提示？」

昼寝呆然迷蒙的双眼稍微恢复一点光芒。

「……和平常一样，深冬，和平常一样，去逮到他。」

「逮到他？谁？这次偷书的春田先生已经变成石像了耶！」

「……不是他。第一个家伙。机会只有一次，不可以弄错。」

但深冬没时间回问，昼寝已经发出鼾声，陷入深层睡眠中了。不管多大声喊她，拍打她的脸都没用。

深冬心想，这种时候要是真白在身边就好了。但她已经变成石头。只剩下自己能帮助自己。

深冬放弃起身，用力吐一口气后，再用力吸饱一口气。她身心和脑袋都已经筋疲力尽，也想要干脆就这样和昼寝一起睡觉好了，但一闻到夏天早晨带着青草气味的清新空气后，感觉脑袋也跟着动起来。

水无月祭典。书本遭窃当天举办的祭典。现在也正好是水无月祭典要开始的时期，小镇正忙于准备祭典。造就书籍魔咒出现的那个事件，就在祭典举办中发生。

「第一个家伙，也就是指当时的小偷啰。」

但没有目击者。祭典非常热闹，应该也有大批外地游客造访小镇。连当时的警方也查不出来的事件，一个没有太多线索的高中生有办法解开吗？

深冬静静环视四周。狐狸石像——镇上的人全部都在这里。彷佛所有人都是小偷，大家正在接受处罚当中。

「……奶奶啊，这就是你真正的目的吧？其实你想要让大家变成石头动弹不得，然后让大家自白吧？或者是你怀疑所有人，所以这是连带责任。镇上的人全部同罪。真的是个讨厌的老太婆。」

深冬口出恶言，一个一个端详排在院内的狐狸石像。不知何时，连她之前移开的石像都像守护神社一样回到原本位置。从衣服、特征来看，大概可以认出熟悉的人。商店街的人们、代理师傅崔、春田和春田的妹妹、体育老师山椒。

深冬仔细地一个一个调查，在某个石像前停下来。

弯曲的腰，嘴唇那看似顽固的曲线。

「BOOKS Mystery 的臭老头……这么说来，就是这个人教唆春田先生他们来偷书的吧。」

这个老板，要老先生之所以怨恨御仓家，是因为他的妻子被珠树拿来当试验品。珠树为什么选择他的妻子呢？

「感情很好？还是只是很好选？不过『很好选』又是什么啊？」

深冬试着思考各种可能性。如果是很亲近自己也可以交心的对象，是比较容易拜托对方帮忙什么，但会拿来当试验品吗？怎么可能让对自己很重要的人变成那种狐狸的模样啊。所以是有点讨厌，或是可以毫不在乎的对象。

「但是，奶奶似乎很讨厌镇上所有人耶。」

或者是，报复。已经遭遇过什么事情。如此思考后，深冬「啊」地轻声一喊。

「小偷。奶奶该不会以为偷了两百本书的小偷就是BOOKS Mystery 的老板吧？如果是古书店老板，偷了书之后也有管道销赃，所以才会对他妻子使坏来报复。」

深冬很有自信地用力点头，伸手就想要碰触石像——虽然遭窃的书不在这里，但深冬期待着只要宣示这家伙是小偷，大家或许就能恢复原状。

——机会只有一次，不可以弄错。

昼寝刚刚那句话不停在深冬耳中回响，不，没问题。没问题的啦，绝对。

但是，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要老先生尖挺的耳朵时，感觉听到谁的声音，是从主殿方向传来。

「……真白？」

在主殿前的石像，只有变身成狗的真白。深冬看看要老头又看看真白，慢慢站直身体小声说「不对」。

「奶奶曾经怀疑要老头……肯定也让警方调查过了。但他没有被逮捕。其实他根本是清白的吧？而且说起来，如果从我们家偷书去卖，这个圈子这么小，绝对会有人发现。书上盖有御仓馆的印章，也弄不掉。就是说啊。话说回来，从这个有名的大型图书馆偷大量的书也没有任何好处啊。」

那么，为什么呢？

风再度开始吹拂，树叶摩擦，沙沙窃窃私语着。深冬回想起父亲记事本中「那东西」的存在，背脊一阵发凉。

「有谁在那边吗？」

深冬慎重地迈开脚步，越是小心注意别踩到狐狸石像，越没有地方可以走，也逐渐远离主殿。试着移开石像空出一条路，但不知为何石像变得比刚才更重，完全没办法搬起来。全身毛孔都喷汗了。

被阻止了——有谁正在阻挠我。

读长神社原本只是一间非常普通的稻荷神社，自称书籍之神是起始于嘉市和好朋友神主的突发奇想。那是没有任何传统的「新创」神明。

在这之前，深冬觉得只是单纯把石像摆在院内而已。但如果这是那东西思考后做出的行为呢？如果是有将石像摆在院内的必要呢？主殿就在院内那头，而现在也在妨碍深冬靠近。

深冬擦拭滴落的汗水，扬起嘴角一笑。

「我知道书藏在哪里了。」

立刻有阵强风袭来，但已经有所预想的深冬朝地面用力一蹬，乘着风飞上天，风想要把深冬吹离神社，但她紧抓着樟树不放。

大概是茂密的樟树遮住深冬身影，风稍微转弱。深冬小心不发出声音攀爬树枝靠近主殿，接着咬牙放开手。风慌慌张张吹起，但这次是从下往上吹，深冬的身体越过狐狸们头上，努力伸长手脚想要多前进一公厘也好。风终于发现深冬的意图立刻停止，但深冬已经达到她的目的，抵达主殿前了。

在香油钱箱上落地后，立刻喊着「失礼了！」跳下去，接着把整个身体交给冲势，撞破用细绳和纸垂封印的拉门，风根本赶不及。

充满尘埃与霉味的空气刺激深冬鼻腔，倒在拉门上的她喷嚏连连。

「啊——真是的！也好好打扫啊！这边可是神明所在之处吧！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神在啦！」

但深冬立刻知道没有好好打扫的理由了，主殿内部非常阴暗，也莫名地热，还有奇怪的气味。很像鸡蛋坏掉，在温泉附近会闻到的……这是硫磺的臭气。这样根本不会有人想靠近——就算是神社里的人。而且这边是参拜民众看不见的地方，更会被丢置不管。

「……这里是怎样，好恶心。」

深冬边搓揉撞到的肩膀边战战兢兢往里头前进。

主殿内部狭窄，走不到十步就碰到最里头的墙壁了。在这之间，硫磺的臭气和热气也越来越强烈，深冬恨不得快点离开这里，但仍然挤出勇气寻找目标物。

「可以收纳两百本书应该有一定大小啊，但从来没有引起任何人骚动，表示平常在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神社里的主殿特别是如此。」

朝阳都已经升起了，这边还是视线不良几乎看不见。只能靠手在墙壁上探索，跪在地板上寻找了。喉咙因为尘埃刺痛，咳了好几次。

「别阻挠我，真是的，全是你自己不好吧？」

深冬眼睛泛泪怒视黑暗，斥责看不见身影的那个东西。

「你差不多该死心了吧，如果觉得自己有错，就来帮忙啦！」

此时，摸索地板的指尖碰到凹陷。有块地板往下沉了几公厘。深冬试着用指甲勾住地板边缘往上拉，意外地轻而易举就拉起来了，接着发现下方有大洞。

「啊，对了，手机。」

深冬从肩背包中拿出手机，看见电力不足的警示红灯边咋舌，边把萤幕当手电筒在地板下寻找。找到一个像是藤编衣箱的大箱子，急忙把旁边的地板也拉开，整只手连同肩膀全伸进洞里。好险箱子没上锁，只是用指尖勾起蔺草编织的盖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边喘气边把手拔出来，拿手机一照。找到书了。箱中收藏大量一看就知道很古旧，因为湿气和发霉而变得破破烂烂的书。

「找到了……！」

但松了一口气也仅一瞬，外头吹来强劲的风，主殿也随之剧烈晃动。硫磺臭味让深冬胃酸直冒，忍不住稍微吐了出来。

「是找到书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深冬不知道把书拿到这里来的小偷是谁，是不停妨碍深冬的这个未知的什么人吗？或是父亲口中的「那东西」偷了书呢？但如果是在书籍魔咒的世界中也就算了，现实世界中，书有可能飞上天突然消失吗？

好不容易忍下往上涌的恶心感，深冬想再看仔细点，把光源朝地板下的箱子内照射。那看起来就是曾祖父嘉市会搜集的，古旧外国推理小说或杂志，但只有一个不同于御仓馆藏书的特征。

红色印章。盖上小小红色印章的小纸片，贴在深冬可见范围内的所有书本封面上。深冬再次把手伸进洞里，好不容易拿出一本。靠近一看，纸片的印章上这样写着。

「捐赠品　御仓嘉市赠」

「什……什么？」

深冬全身力气都抽干了。

她知道捐赠品也知道某某人赠的意思。学校校园内摆放的雕像背后，以及装饰在图书馆中的画框角落都写着相同东西。

这些书不是遭窃，而是曾祖父寄赠的。

根据父亲的记事本，书「遭窃」的那一天，似乎是曾祖父过世后第六年。六年，一个不上不下的数字。

深冬突然惊觉，再次拿出父亲的记事本，快速翻动从头看起。「生日时会出门参加水无月祭典」。

「曾祖父的生日，就是水无月祭典啊。」

曾祖父和好朋友的前任神主之间，应该曾经约定什么事情吧。如果是这样，死后六年这个条件里应该有着什么特别心思，但这已经无从考究起。只不过，生日是水无月祭典这点相当重要。

「他们约好了，要在那天的水无月祭典，曾祖父生日那天把藏书寄赠给神主。所以才会把书运出去。爸爸满脑子都是喜欢女生的事情，就算有人来对他说了这些话，他或许也没听进去。他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或许根本没跟他说要搬书出去。而且神主或许觉得要和奶奶说也很麻烦，根本没有好好说明……」

书就在没有人掌握事情全貌的情况下被搬出去，对藏书有着极端执着的珠树没被告知这件事，而引发大骚动。神主看见祖母发狂的模样，肯定想说也说不出口了。期待珠树暴风哪时可以自然平静下来，决定当作完全不知情。但珠树的执念太深了。

难得的寄赠书籍就这样被藏在外人无法进入的主殿地板下，被遗忘，变成发霉、满是虫蛀的破烂书籍。

「这太过分了。」

只要有谁说点什么，只要有谁信赖谁，或许就不会发展成这种事态了。

总觉得力气都被抽干了。

「也就是说根本没小偷……？但是，等一下。」

深冬直直凝视着在黑暗那头的某个东西。

「你啊，给我奶奶书籍魔咒力量的家伙，诱惑她下诅咒的家伙，你老早就知道根本没有小偷了对吧？因为你就住在这里嘛，对吧？」

主殿突然像是感到不安一样，开始晃动起来。

「唉，你啊，是不是利用了我奶奶啊？然后就这样把镇上的人全变成狐狸石像——理由是，像是要拿来当奴隶，或是要吃掉？你该不会还说你想要朋友吧？」

大概被说中心声，在外头呼啸的风争辩般晃动整个建筑物。

「就算你生气也没有用，因为不可以这样利用人啊。」

但面对非人的对手，到底还能做些什么呢？

此时，深冬脑海中浮现一个点子，虽然有点丢脸，但或许有试试看的价值。

如果真的有窃取这本书的人存在——。

深冬双手紧紧握住从箱子中拿出来的，曾祖父寄赠的书籍，祈祷般闭上双眼。

「『窃取本书者——』」

风用着尖锐的声音惊声尖叫。

「『将会从读长町消失，并让镇上的人恢复原状！』」

大声宣言的瞬间，风停止，周遭一片寂静，硫磺的臭气也消失了。

朝阳射入室内照亮整个房间，已经感觉不到刚才充斥房内的不祥感觉。只是个有着极普通的木制祭坛，和平的神社主殿。

深冬轻轻站起身，跨过撞倒的拉门走到外面。接着睁大眼睛——大量狐狸石像一个不留地全部消失，恢复院内原本空荡荡的模样。也没看见真白的石像。

此时，地面又一次剧烈晃动，有个半透明雾霾般的东西从山丘底部跑出来，边膨胀边往高空飞去。那个奇妙的雾霾看起来很像有条大尾巴和一对尖耳。

镇上的人们，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变成狐狸。他们穿着变成狐狸前穿的衣服，开车，继续购物，继续开店。实际上应该消失了整整半天的记忆，但不知为何，他们醒来时，遗落的那段时间已经被极为普通，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日常小事的记忆填补。彷佛将电影底片中无法公开的部分剪下，然后换上其他影片剪辑延续下去一样。

日常毫无停滞地继续前进，电车在读长站过站不停的事实消失，既没上新闻，也没接到抱怨电话。

而且一去若叶堂，春田彷佛忘了和深冬一起冒险过的事情，在路边碰到萤子时，她也像不认识深冬，直接走过深冬身边。

读长町里记得书籍魔咒的人，只有深冬一个人。

那天，把住在神社里的不明之物赶走后，深冬发现应该在鸟居旁沉睡的昼寝突然消失踪影。不管怎么叫她，她都没有出现。真白同样没有回应深冬的呼唤。

深冬抱着不安前往医院，冲进步梦应该所在的病房里。父亲就在那里，睁大眼睛表现出「怎么啦」来迎接深冬。他的样子太过普通，深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便询问：「昼寝姑姑呢？」步梦听到后皱起粗眉，歪头问：

「昼寝？深冬，你在说什么啊？想要午睡吗？」

步梦忘记妹妹了。深冬大受打击，好不容易蒙混过去，随便聊了一下之后回到御仓馆。

御仓馆仍然宁静，但深冬先前感觉到的压迫感已经消失。每天一定都在馆内的昼寝消失，只有时钟发出滴答声。只不过，塞满垃圾桶的垃圾，和食物的残渣还留着。深冬得知昼寝这个人曾经存在的证据没有跟着一起消失后，稍微安心了。除了外貌和记忆以外，还留下那个人存在的痕迹。

走上二楼，打开书库门，逐一检视成排摆满的书架。真白上哪去了呢？这里没有步梦写的书，只摆着平常那些书籍。

深冬命令那东西离开，接着成真了。也就是说，给予御仓馆书籍魔咒魔力的那东西已经消失了。

但父亲的记事本仍在肩背包内，昼寝吃完东西的痕迹也还留着。

在那之后，深冬每天放学后都会到御仓馆，仔细看一本本塞满书架的书籍书背，期待着可以在哪里找到消除胸中这份烦躁不耐感的线索。

不可思议地，深冬深信真白没有消失，她觉得真白还在被她称为「炼狱」的那个地方。书籍魔咒不见得完全靠魔力——不是只有那个异形，不知从何时开始住在读长神社里的那家伙，会用的魔法，深冬如此深信着。

夏天过去，秋天结束，冬天来临，春天再次降临。步梦早就已经出院，烦恼着该拿御仓馆怎么办。

「这样永远背负着奶奶的执念也不太好啊。」

步梦边洗碗盘边和深冬商量。

「就这样把藏书卖掉如何呢？多少可以换点钱，稍微改建一下也能住人。你不是想要住在大一点的家里？」

深冬抱膝坐在椅子上，眺望着挂在拉门门框上，还没拆下衣架的衣物，以及乱成一团的电视机前。

「……家里太大肯定会很乱喔，不管住哪都是。」

「你不是想要卖掉吗？之前常常说你要把它卖掉。」

「是这样没错啦。」

深冬想起在《BLACK BOOK》世界和真白说话的事情，在寂寥的路灯下，听她说着连朋友也说不出口的事情的真白。

「失去了就没办法轻易找回来。改建后就没办法恢复原貌。我还不太理解那个的价值，所以——」

「原来如此，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奶奶一定会很高兴。」

那不是为了奶奶。深冬虽然很想这样回，但她只是玩着自己的头发闭紧嘴巴。

不把御仓馆卖掉，取而代之开始对外人开放。虽然只限定周末，因为由深冬负责看管柜台，也只能这样。开始慢慢有人潮来访，深冬就坐在昼寝常坐的长椅上，眺望着大家一脸惊讶地看书或是借书。

步梦偶尔会在做菜或是整理御仓馆藏书时突然停下手发呆。深冬某天经过父亲房间时，从稍微打开的门缝中，看见父亲专注确认相本的身影。其他还有，当深冬试探性地说：「来午睡一下好了。」时，父亲会吓得眉头抽动。

父亲心中某处还记得姑姑吧，深冬自己非常想要见到真白，因为有记忆所以更显痛苦。

开放后过了整整一年，初夏的青翠充满这世界时，深冬又来到御仓馆。她稍微长高了一点，包包里摆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自从御仓馆开放后，别人对她说御仓家什么的次数也变少，她也不再抗拒阅读。感觉自己已经逃离珠树下的御仓家的诅咒了。

而且，可以填补心胸这份莫名空虚的只有书。她很怀念那个在冒险、魔法世界中奔驰的经验，当她发现自己打从心底期望可以再次经历相同体验时，感觉能够理解父亲为什么明明心里抗拒，还是放任书籍魔咒不处理了。

平日空无一人的御仓馆日光室，深冬坐在以前昼寝很常睡觉的沙发上看书。追逐文字时打开冒险旅程，和主角携手沉浸在作品世界中，就能够分散这份寂寞。

因为突然开始看书，深冬的视力开始变差，但只要戴上眼镜就好，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要放下书。因为她有种莫名的预感，只要这样从这个故事到那个故事，总有一天会再见到真白。

某天，就在深冬看完第数百本书后，走向二楼书库要把书放回架上。从日光室的窗户往外看，想像将来有天带着推土机来铲平这里会有多爽快。总有一天想这么做，绝对想这样做。

但在这之前，果然还是得把那两人拉出来才行，从那个故事的世界中拉出来。

站在二楼朝外突出的走廊上，深冬看见在记事本见到的，父亲背影的幻觉。接着买了笔记本和自动铅笔，在桌上摊开。

把自动铅笔抵在下巴，稍微思索后，慢慢动笔。

说起读长町的御仓嘉市，他既是闻名全国的书籍搜藏家也是评论家，从他呱呱坠地到在缘廊边阅读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是位长居读长町，小镇上的知名人士。「有不懂的事就去问御仓先生」、「想找书去问御仓先生立刻有答案」、「有烦恼找医生前先去问御仓先生」等等，御仓嘉市被大家当成活字典重视，而他的书库中到底收藏了多少藏书，这任谁也不清楚。

读长町是个圆角菱形状的小镇——一条大河往南、北分歧又再汇流后，就在中间围出这个小岛般与四周土地切分开来的地形。

「御仓馆」就伫立于这块菱形土地正中央，御仓馆多年来重复进行梁柱与地板的整修补强工程，在嘉市过世那时，已经成为一座地下、地上各两层楼的巨大书库，在过去是被誉为「只要是读长居民，从幼稚园小朋友到一百岁的老人绝对都进去过一次」的小镇名胜。

出生于一九○○年的嘉市从大正时代起一点一滴搜集起来的珍藏，在他同样优秀的搜藏家女儿御仓珠树继承后，又继续增加。

有书的地方就会吸引搜藏家前来，而搜藏家中有好人也有坏人。

某天，珠树发现御仓馆珍藏的部分珍贵书籍，有大约两百本从书架上消失了。在那前后也时常发生书本遭窃的事情，珠树还曾经威胁与父亲熟识的古书商，并闯进古书交易所，大声斥责打算高价转卖的窃贼并将对方扭送警局。

看见两百本珍贵书籍一口气全部消失的珠树情绪激动，终于决定要关闭御仓馆。附近的居民亲眼目睹某大型保全公司的员工，在珠树的监视下，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在建筑物的各个角落装上警报装置。在那之后，除了御仓一族的人之外，再也没有人能踏入馆内，也没有人能借书。即便是父亲的好朋友，或是知名学者，珠树都坚持拒绝。

御仓馆关闭了。结果，自此再也不曾听到珠树每次发现书籍遭窃时的惊声尖叫。哎呀哎呀，总算能迎接和平日子，虽然不能阅读御仓馆的藏书令人遗憾，但读长町现在已是书香小镇，想看书也不需费吹灰之力。镇上的人皆松了一口气地如此表示。

但就在珠树过世后，开始流传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谣言。

谣言内容为「珠树设置的警报系统非比寻常」，太想要保护深爱书籍的珠树，去拜托与读长町关系密切的狐神，替每一本书籍施加了奇妙的魔术。

这个故事，就从珠树的小孩，现任御仓馆管理人御仓步梦和昼寝兄妹俩中的步梦住院后几天开始。

但主角不是步梦也不是昼寝，而是下一代，步梦的女儿御仓深冬。

文体就模仿刚刚才看完的那本书。比自己想像得还要更流畅地不停书写，甚至感到有点痛快。深冬比阅读他人所写的故事还更加专注，不停编织从自己心中诞生的故事。主角是自己。懒散、和平常毫无不同的日常生活，父亲过去的样子，昼寝姑姑的回忆，以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发现自己摸到来路不明的东西，慌慌张张抛开符咒的瞬间，不知从何吹来的风缠绕深冬的身体。风到底是打哪来的？深冬惊讶地转过头，但日光室的窗户确实紧闭。

风彷佛有自我意识般从深冬身上离开，轻轻将符咒吹上天，使其随风旋转，落在走廊墙壁旁的某座书架前。

那里有双人脚。

穿着纯白运动鞋与袜子，和深冬同高中的制服，突然现身在那里。是个长相稚气未脱的少女。

深冬使尽全力惊声尖叫，往后跌坐在地板上。她以为少女是鬼。因为无声无息突然出现，而且她的及肩头发纯白如雪。

此时，传来书库门打开的声音，听见令人怀念的声音。

「深冬。」

抬起头，纯白头发上长着一对狗耳的少女就站在面前。

「我不是鬼，你看仔细。」

她说出过去差点被巨大怪兽吃掉、回到吊车上时对深冬说的同一句话。深冬双眼泛泪变得模糊，朝旁边一看，老是在睡觉的小睡猪不知何时出现在那，发出细小的鼾声还在睡。

得告诉父亲才行。但比起那个，首先——。

深冬露出满脸笑容张开双手，紧紧拥抱朋友。好温暖。朋友的手也环抱住她。

再也不愿意分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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